第二章 第二節
回到台北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公寓在四樓，沒有電梯。李春蘭扛著陳永昌的行李袋往上爬，陳語晴走在最後面，陳永昌在她前面，扶著樓梯扶手一階一階慢慢往上。他爬得很慢，每一層樓都停了兩次喘氣，李春蘭在樓上喊：「快點快點！擋在樓梯間幹嘛！」但沒有真的催他。
鑰匙插進門鎖的時候，陳語晴忽然覺得自己家的大門看起來比記憶中小了一些。門上貼著的舊春聯邊角已經翹起來，鞋櫃旁邊還放著她上個月忘了收的雨傘。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她這三天在花蓮建立起來的那種「旅程中的特殊感」一瞬間被戳破了。這裡是日常生活，是每天會吵架、會冷戰、會各自鎖在房間裡的地方。
門開了。李春蘭先進門，打開燈，客廳的日光燈閃了兩下才穩定地亮起來。空間不大，一個L型沙發、一個電視櫃、一張茶几，角落堆著幾箱李春蘭從市場帶回來的存貨。牆上掛著陳語晴小時候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她五歲在公園騎木馬，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
陳永昌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他看著這個小小的、略顯雜亂的客廳，像在讀一本他從沒看過的書。
「進來啊！站門口當門神喔！」李春蘭已經把行李袋丟進客廳角落，正在開窗戶通風。三天沒人在，空氣裡有一股悶悶的味道。
陳永昌跨過門檻，慢慢走進來。他站在客廳中央，轉頭看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牆上那張騎木馬的照片上。
「……這張，」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相框玻璃，「妳寄給我的。」
李春蘭正在廚房倒水，聞言探出頭來：「什麼？」
「這張照片。」陳永昌回頭看她，表情努力在組織語言，「我在船上……收到過。妳寄的，信封上還有郵票。」
李春蘭握著水杯的手停住了。她走過來，站在陳永昌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對，我那時候寄了一疊照片給你。你回信說收到了。後來……後來就沒再收到了。」
陳永昌的手指從玻璃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陳語晴站在玄關，默默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房間。她輕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見外面李春蘭的聲音又響起來：「你餓不餓？我煮麵給你吃。語晴！妳要不要吃！」
「……好。」她隔著門喊了一聲。
房間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攤著沒寫完的作業，椅子背上掛著制服外套。她走過去坐在床沿，環顧自己的小房間。牆上貼著幾張偶像的海報，書架上的小說按顏色排列，床頭櫃放著一盞小夜燈，她說不怕黑了，但燈還是留著。
她坐了一會，聽見廚房傳來煮水的聲音，鍋蓋碰撞，還有李春蘭的碎碎念：「醬油在哪裡……啊這個蔥已經爛了……陳永昌，你幫我把冰箱裡那盒蛋拿出來。」
「……哪一盒？」
「就那一盒啊！白色那盒！」
「……這個？」
「對啦對啦！動作快一點！水要滾了！」
陳語晴忍不住站起來，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她爸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盒雞蛋，臉上有些不知所措。她媽正在鍋前面忙碌，圍裙沒綁好，背後的帶子垂下來晃來晃去。陳永昌看著那條帶子，猶豫了一下，伸手幫她綁了一個結。
李春蘭的動作頓了半秒，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綁這麼醜。」但聲音裡沒有真的嫌棄。
陳語晴把門關回去，回到床邊，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翹了起來。
麵煮好了。三碗簡單的雞蛋麵，加了一把青菜和幾片火鍋料。他們坐在客廳茶几前面吃，電視開著，音量轉小，一台新聞台正在播報颱風動態。陳永昌坐的位置剛好能看見牆上的照片，他吃一口麵，抬頭看一眼，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吃快點啦！麵要糊了！」李春蘭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邊。
「好。」他低頭扒了兩口，又抬頭。「……春蘭。」
「嗯？」
「謝謝妳。」
李春蘭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繼續吃麵，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陳語晴安靜地吃完自己那碗麵，把碗拿去廚房洗。回來的時候，陳永昌已經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瞇，看起來又累了。李春蘭從櫃子裡翻出一條乾淨的被子，往他身上一蓋：「睡了啦！今天坐了一整天的車，你不累我看了都累！」
「……我睡哪裡？」陳永昌撐著眼皮問。
「沙發！」李春蘭指了指那張L型沙發，「先睡這裡，等明天我再把儲藏室清出來放一張床。你現在先給我閉上眼睛睡覺，不要再講話了！」
陳永昌順從地把身體往沙發上挪，躺下來。他的身體蜷縮在沙發裡，因為太瘦，看起來像一團縮小的衣服。李春蘭站在旁邊看了他幾秒，彎腰幫他把被角塞好，然後關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
陳語晴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她媽沒有注意到她在看，轉身走回主臥的時候，腳步很輕。
「語晴，早點睡。」李春蘭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嗯。媽，晚安。」
「晚安。」
陳語晴關上房門，爬上床。她躺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聲音，她爸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被子的摩擦聲；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樓下偶爾傳來一陣機車經過的引擎聲。
這些都是她住了十五年的聲音。但今晚聽起來有一點不一樣，像是同一首歌換了一個編曲，旋律還是一樣，但多了一個聲部。
她摸黑從書桌上找到手機，打開記事本，又打了一行字：「第一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媽幫他蓋了被子。他吃了我媽煮的麵。他說謝謝。」
存檔。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小夜燈的微光在牆角畫出一個橘黃色的圓，像港口的燈塔。
她睡著的時候，嘴角還帶著那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