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運作節奏被打亂了。
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打亂,比較像是一首已經唱了十五年的老歌,忽然被人在中間硬塞了一段新的副歌,說不上難聽,但陳語晴需要一點時間適應。早晨的鬧鐘還沒響,她已經被廚房傳來的聲音吵醒了。她翻個身瞇著眼看手機,早上六點二十三分。平常這個時候她媽才剛起床,今天那鍋鏟撞擊的頻率和力道顯然不是一個人能製造出來的。
她拉開房門,探頭往廚房一看。李春蘭站在瓦斯爐前面煎蛋,圍裙繫得整整齊齊,嘴裡正在下指導棋:「翻!翻!火關小一點再翻!你這樣蛋會破!」陳永昌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鍋鏟,姿勢生硬,像在操作一個很久沒碰的儀器。他小心翼翼地用鏟子沿著蛋的邊緣滑進去,一翻成功,蛋完整地落在另一面。
「這樣對嗎?」他問。
「還可以啦!再練一個禮拜就可以出師了!」李春蘭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去烤吐司。
陳語晴靠在門框上看著,打了個哈欠:「……你們在幹嘛?」
「做早餐啊!看不出來喔!」李春蘭頭也不回,「去刷牙洗臉!十分鐘後上桌!」
陳語晴去廁所的路上經過客廳,看見沙發上的被子已經折好了,方方正正,比李春蘭折的還整齊。茶几上放著那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著:「第三天。煎蛋。春蘭說我進步了。語晴還沒起床。」
她忍住沒笑出來,快速刷牙洗臉換好制服。回到客廳的時候,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三份煎蛋吐司,一杯牛奶,一杯黑咖啡(陳永昌的),一杯紅茶(她媽的)。陳永昌坐在沙發上等她,手裡握著那杯黑咖啡,看見她走出來,眼睛亮了一下:「早。」
「早。」陳語晴在茶几旁邊坐下來,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煎蛋是半熟的,邊緣微微焦脆,吐司烤得恰到好處,蛋黃流下來沾在麵包上。她嚼著嚼著,抬頭看了一眼她爸。他也正在吃自己的那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嘗每一口的味道。她媽在旁邊咕嚕咕嚕地喝紅茶,一邊滑手機看今天的新聞。
「那個颱風,」李春蘭突然說,「今天會到,下午開始風雨會變大。你們兩個今天都給我待在家裡,不要亂跑。」
「我今天要上學。」陳語晴說。
「下午就放假了啦,新聞說台北市下午停班停課。我早上送妳去學校,中午去接妳。」
「我可以自己回來~」
「我說我去接!妳閉嘴吃妳的!」李春蘭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站起來去收碗,「陳永昌,你今天在家把儲藏室清一清,我中午回來搬床。那個鐵架床放在頂樓加蓋那邊,鎖頭密碼你知道……算了你不知道,我寫給你。」
她寫了一張紙條塞進陳永昌手裡。陳永昌低頭看了,點點頭,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陳語晴出門的時候,陳永昌站在門口送她。他穿著李春蘭從舊衣櫃裡翻出來的一件寬鬆T恤,袖子對他來說還是太大,風一吹就晃。他扶著門框說:「路上小心。」
「嗯。」陳語晴背著書包下樓,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爸還站在門口,微微探身出來,看著她往下走。她揮了一下手,他也揮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像一個還在學習怎麼當爸爸的人。
風開始變大了,路樹的葉子被吹得刷刷響。陳語晴走進捷運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還沒舖好的棉被。
中午十二點,學校果然宣布停課。李春蘭的車準時出現在校門口,喇叭按了兩聲,陳語晴在同學們羨慕的目光中跑過去開門。上了車她發現副駕駛座上多了一個人,陳永昌坐在那裡,安全帶繫著,膝蓋上放了一個保溫壺。
「……你怎麼也來了?」
「他非要來!」李春蘭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抱怨,「說什麼在家無聊,想出來走走。颱風天走什麼走!等一下被招牌砸到!」
「我想看看妳的學校。」陳永昌說,語氣裡有一種很誠懇的認真。
陳語晴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噢」了一聲,低頭扣安全帶。
開車回家的路上風雨果然變大了,雨刷開到最快還是來不及刮,擋風玻璃上一片模糊的水幕。李春蘭開得很慢,口中念念有詞:「這雨也太大了……等一下經過那個路口要注意……陳永昌你幫我看右邊那個摩托車……啊有車!靠北!」她猛按喇叭,一輛從巷子裡衝出來的機車被嚇得急煞,李春蘭搖下車窗對外面吼了一句「會不會騎車啊!」,然後在暴雨中把窗戶搖回去。
陳永昌坐在副駕駛座上,從頭到尾沒有被她的吼叫嚇到。他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偶爾提醒一句:「右邊有積水。」「前面紅燈。」陳語晴從後座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覺得這畫面有種奇異的和諧感,她媽的狂躁和她爸的平靜,像鹽和糖一樣,明明味道完全不一樣,放在一起卻沒有衝突。
回到家,陳永昌儲藏室已經清了一半,舊報紙和廢紙箱堆在門口。李春蘭換了衣服就去搬床,陳永昌幫她一起,兩個人一個抬床頭一個抬床尾,搖搖晃晃地從頂樓把鐵架床扛下來。陳語晴坐在客廳寫作業,聽見他們在走廊上的對話:「你那邊抬高一點!」「這樣?」「再高一點!」「好……好了嗎?」「好了好了放!慢慢放!不要砸到我腳!」
鐵架床咚地一聲落地,然後是她媽的抱怨:「你那隻腳差點壓到我的!眼睛在看哪裡!」她爸的回應很平淡:「……我會注意。」
傍晚的時候雨更大了,窗戶被風吹得震動,雨水打在外牆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李春蘭煮了一鍋火鍋,三個人圍在茶几旁邊吃。電視播著颱風動態,主播說風力已達十級,呼籲民眾不要外出。陳永昌吃得滿頭大汗,他好像不太能吃辣,但李春蘭煮的湯底加了兩根辣椒,他一邊吸氣一邊繼續喝。
「不能吃辣就不要吃啊!」李春蘭瞪他。
「……好吃。」他堅持。
陳語晴低頭撈火鍋裡的豆腐,忽然聽見她爸開口,聲音混著火鍋的熱氣:「語晴,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她抬頭,對上他認真的眼神。這是第一次他主動問她學校的事情。
「……還好。今天都在考試,然後下午就停課了。」
「考試?什麼科目?」
「數學。」
「數學……我以前數學也不好。」他低頭夾了一塊肉,「每次算那個三角函數,頭就痛。」
「那叫三角函數喔?那真的很難。」陳語晴說。
「對吧!」陳永昌露出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所以妳考不好也沒關係。」
李春蘭從火鍋裡抬起頭:「喂!不要教壞我女兒!數學考不好怎麼考大學!」
「……她還有兩年才考大學。」陳永昌說。
「兩年很快!」李春蘭用筷子指著他,「你不要在那邊當好人!該讀的書還是要讀!」
陳語晴沒有插話。她坐在他們中間,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外面的風雨聲像背景音效一樣鋪在底下。火鍋的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在記事本裡打了一行字:「颱風夜。火鍋。他說數學不好沒關係。媽在罵他帶壞我。」
存檔的時候她數了一下,從花蓮回來到現在已經記了七則了。每一則都不長,加起來可能不到一千字,但對她來說,這些零碎的文字像某種收藏,把那些會被日常生活磨損掉的細節一顆一顆撿起來,存在手機裡。
她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窗外的風又猛地撞了一下窗戶,發出轟的一聲。李春蘭皺眉說:「這個窗戶會不會破啊?我去拿膠帶貼一下。」陳永昌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幫妳。」
兩個人走到窗邊,一個撕膠帶,一個貼,動作配合得比煎蛋那時候流暢多了。陳語晴看著他們的背影,火鍋在茶几上咕嚕咕嚕地滾著,熱氣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拿起筷子,繼續吃火鍋。肉片很嫩,湯很辣,但她覺得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