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颱風在凌晨離開。第二天早上陳語晴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一片洗過後的乾淨藍天,陽光從雲層縫隙裡射下來,把陽台上的積水照得亮晶晶的。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聽見客廳裡有人在搬東西。李春蘭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床墊先放地上!對對對!不要靠牆,留一點縫!」陳語晴繞過轉角,看見陳永昌正把一塊單人床墊從客廳拖進儲藏室,那間房間現在有了新的身分,門上貼著李春蘭用A4紙手寫的「陳永昌房間」五個字,字跡大到快超出邊界。
「早。」陳語晴打了個哈欠。
「早!」陳永昌抬頭看她,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他今天穿的是另一件李春蘭翻出來的舊T恤,雖然還是大了一號,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剛回來的時候多了一點肉。臉上不再是那種凹陷的陰影,顴骨的線條柔和了一些。
「他在整理房間啦!」李春蘭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抹布,「妳去刷牙,等一下幫他把那箱書搬進去。」
「噢。」陳語晴走到儲藏室門口看了看。房間其實不大,大概兩坪多一點,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衣櫃之後就差不多了。窗戶朝東,陽光剛好照進來,在牆上畫了一個明亮的方塊。陳永昌正蹲在地上,把一個紙箱裡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按照大小排列在床頭的小書架上。
陳語晴認出那些書《台灣漁業史》、《航海氣象學》、《海洋生物圖鑑》,還有幾本泛黃的小說,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這些書她以前從沒看過,大概是陳永昌當年留在儲藏室裡的東西,在那裡封存了十二年,現在終於被重新打開。
她刷完牙回來,蹲在他旁邊幫忙。兩個人一人一邊,把書從紙箱裡往外拿。陳語晴拿起一本小說翻了翻,裡面夾著一張舊書籤,是那種十幾年前圖書館還會發的紙卡,上面手寫著「陳永昌,借閱日期88.3.15」。
「……你看書喔?」陳語晴問。
「以前在船上無聊的時候看的。」他接過那張書籤,看了很久。指尖摸過那些字跡,像在認領一件遺失很久的東西。「那時候跑遠洋,一出海就幾個月,船上沒有電視,只有收音機。大家輪流看書,看完一本就換下一本。」
「都看什麼?」
「什麼都看。小說、科普、歷史……只要能打發時間的都看。」他把書籤夾回書裡,放在書架上,「後來跑近海就好一點了,但還是會帶書。」
陳語晴點點頭,又從箱子裡翻出一個小盒子。木頭的,巴掌大,邊角有些磨損,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她拿起來搖了搖,裡面有東西在晃。
陳永昌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動作忽然停住了。
「……這個,」他伸手接過去,聲音變得比剛才輕,「這個我以為不見了。」
陳語晴看著他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條紅繩,繩子上串著一個小小的玉墜子,綠色的,只有指甲片那麼大,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陳永昌把玉墜子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這是我以前戴的。」他終於說,「出海的時候戴的,保平安。後來……後來有一次颱風,船撞到東西,我掉到海裡。醒來的時候在醫院,這個繩子斷了,玉還在。」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一直以為弄丟了。」
陳語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她爸把那條紅繩握在掌心,拇指在上面來回摩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他那隻手上,把玉墜子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那現在找到了。」她說。
陳永昌抬起頭看她,那雙一直帶著迷霧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很清澈的東西。他把玉墜子遞到她面前:「……給妳。」
陳語晴愣了一下:「給我?」
「嗯。給妳戴。」他把紅繩展開,示意她低頭。陳語晴猶豫了一秒,還是把頭低下去,讓她爸把那條紅繩掛在她的脖子上。他的手指碰到她後頸的時候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
玉墜子貼在她的鎖骨下面,涼涼的。
「……很適合妳。」陳永昌退後一步,看著她,笑了一下。
陳語晴低頭摸了摸那塊玉,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一點熱。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點熱意壓回去,故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好啦好啦,謝謝。快點整理啦,等一下媽又要罵人了。」
陳永昌笑了一下,轉身繼續整理書架。
中午的時候房間大致弄好了。鐵架床靠著東邊牆壁,床墊上鋪了新的床單,是李春蘭前兩天去超市買的,淺藍色的,上面有細碎的白色小點。書架放在床頭,衣櫃靠在另一邊,窗台上李春蘭還放了一小盆不知道從哪裡挖來的黃金葛。
陳永昌坐在床沿,看著這個屬於他的小空間。陳語晴站在門口,看著他。他坐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忽然開口:「……語晴。」
「嗯?」
「這裡,」他拍了拍床墊,「像一個家。」
陳語晴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她看著他低頭摸了摸床單的角落,像在確認它的質地。那一瞬間她忽然理解了,對她來說,這間公寓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牆壁的裂痕、水龍頭的聲音、樓下早餐店的氣味,都是日常生活。但對她爸來說,這一切,包括這間兩坪多的小房間,都是一個他正在從頭學習的、全新的存在。
她有點想說點什麼,但又怕一開口,那些話就會變得太多或太少。最後她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客廳。
下午的時候李春蘭出門買菜,說是晚上要煮一桌好菜慶祝房間完工。陳語晴坐在客廳寫作業,陳永昌在自己房間裡,門開著。她時不時抬頭,可以看見他坐在書桌前翻那本筆記本,又在上面寫字。
寫到一半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客廳,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他沒有打擾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她寫作業。
「……你在看什麼?」陳語晴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
「沒有,就是想坐在這裡。」他說,語氣很平,「整理房間整理累了,休息一下。」
陳語晴低頭繼續寫數學,過了一會,又忍不住抬頭。她爸正在看電視,音量很小,一台旅遊頻道在介紹東海岸的景點。他看得很專注,但陳語晴注意到他的眼睛偶爾會從電視上移開,落在她身上,然後又移回去。那個視線不帶壓迫感,比較像在確認什麼,確認她還在,確認這個畫面是真的。
陳語晴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記事本,打了一行字:「他給了我一個玉墜子。他坐在沙發上看我寫作業。他說這裡像一個家。」
存檔的時候她數了數,已經第九則了。她把小夜燈拿出來的時候,發現玉墜子還掛在脖子上,涼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她輕輕把它握在手心裡,掌心很快就把它焐熱了。
晚上李春蘭果然煮了一大桌菜,三菜一湯,還有一條紅燒魚。陳永昌看著那條魚,說了一句:「這條魚……跟我以前抓的好像是同一種。」
「同不同種不重要啦!吃就對了!這是我在市場挑的,新鮮的!」李春蘭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點!你看你那個手臂,比我還細!」
陳永昌低頭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瞇起來:「……好吃。」
「廢話,我煮的當然好吃。」李春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語晴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醬油燒的,鹹甜鹹甜,配上蔥絲和薑絲的香氣,確實好吃。她低頭扒飯的時候,聽見她媽又開始嘮叨:「明天天氣好,把陽台上那些舊花盆清一清。還有你那個衣櫃,衣服掛好,不要亂塞……」
陳永昌一邊吃一邊點頭,碗裡的飯添了第二碗。陳語晴從碗沿上方偷偷看他們。她媽講話的時候筷子揮來揮去,她爸安靜地吃,偶爾應一聲「好」,偶爾加一句「我知道」。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中間隔著一盤紅燒魚。
陳語晴又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放下,決定今天不記了。有些畫面,不需要用文字存起來,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