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節
陳永昌回來後的第二個星期六,李春蘭宣布:「今天大掃除。」
陳語晴從被窩裡被吼起來的時候,感覺這句話像是某種家族傳統,每個月總會至少出現一次。她頂著亂髮走出房間,看見她媽已經全副武裝,橡膠手套、圍裙、頭巾,手上還拿著兩把掃帚。陳永昌站在旁邊,已經換好了舊衣服,看起來是早就被叫起來了。
「客廳、廚房、陽台、廁所,全部掃過一遍!」李春蘭發號施令,「陳永昌你負責陽台,把那些舊花盆整理出來,不要的丟掉。語晴妳去擦櫃子和窗戶。」
「……為什麼他不用擦窗戶?」
「因為他會把窗戶擦破!」李春蘭把抹布塞進她手裡,「快去!中午之前做完,我煮妳愛吃的咖哩!」
陳語晴認命地開始擦櫃子。她媽的指令通常是不可動搖的,反抗只會換來更多的工作。她一邊擦電視櫃一邊偷看陽台,她爸正蹲在那裡,把一排舊花盆逐一搬開。那些花盆裡大部分只剩下乾枯的土和幾根殘枝,陳永昌把它們疊在一起,用掃帚把落葉掃進畚箕裡。
「你動作快一點啦!掃個陽台也要半小時!」李春蘭從廚房探頭出來喊了一聲,又縮回去繼續刷鍋子。
陳永昌抬頭看了廚房的方向一眼,表情沒有被嫌棄的不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耐心。他把最後一個花盆放好,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背脊,又彎腰去掃角落的灰塵。
陳語晴擦完電視櫃和書架,又去擦窗戶。窗戶玻璃上積了一層灰,她用濕抹布畫出一個半圓,外面的街景慢慢清晰起來,對面的公寓、路樹、停在巷口的機車。她擦到一半,發現窗框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用藍色原子筆畫的記號,看起來像一個笑臉,但畫得歪歪扭扭的。
她盯著那個記號看了幾秒,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畫的。
「那個喔,」李春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看了一眼窗框,「妳三歲的時候畫的。拿我的原子筆到處亂畫,牆壁、窗戶、冰箱,到處都是。後來我用菜瓜布刷了三天才把牆壁刷乾淨。」
陳語晴仔細看那個笑臉,筆跡確實很幼稚,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巴的弧線歪到快要掉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墨跡早就乾透嵌進漆面裡了,怎麼擦都擦不掉。
「……留著吧。」她說。
「當然留著啊,又擦不掉。」李春蘭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廚房,「咖哩好了,叫妳爸進來洗手吃飯!」
咖哩飯端上桌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香料的氣味。陳永昌洗完手坐到茶几旁邊,接過李春蘭遞給他的盤子。咖哩醬汁濃稠,裡面有雞肉、馬鈴薯、紅蘿蔔,旁邊還配了一顆半熟的荷包蛋。他低頭聞了一下,說:「好香。」
「那當然。」李春蘭已經開始吃了,吃得唏哩呼嚕。
陳語晴也坐下來吃。咖哩的味道偏甜,是她從小熟悉的那種配方,她媽堅持不加辣,因為她小時候怕辣。她咬了一口馬鈴薯,燉得鬆軟入味,在嘴裡化開。
吃到一半的時候,陳永昌突然放下盤子,站起來走到電視櫃旁邊。他彎腰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什麼東西,陳語晴抬頭看,是一本舊相簿,封面是暗紅色的絨布,邊角已經磨到露出裡面的紙板。
「……這個可以看嗎?」他問,語氣小心翼翼的。
李春蘭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本相簿,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動,但隨即恢復正常:「……看啊。都放在那裡了,又不是不給你看。」
陳永昌把相簿捧到茶几上,坐回沙發,翻開第一頁。陳語晴湊過去,看見第一張照片是她媽年輕時候的獨照,穿一件碎花洋裝,站在海邊,頭髮被風吹得飛起來。照片有點泛黃,但李春蘭的笑容很亮,是她現在很少見的那種、沒有任何負擔的笑。
「……妳以前頭髮很長。」陳永昌說。
「對啦對啦,長到腰,後來生小孩就剪了。」李春蘭繼續吃咖哩,但眼角一直往相簿方向瞟。
陳永昌翻到下一頁。照片裡多了一個人,年輕的他,站在同一片海邊,手搭在李春蘭肩上。兩個人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艘漁船。陳永昌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畫面上方,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這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說,語氣帶著不確定,但比之前幾次回憶都穩了一些。「對不對?」
「對。」李春蘭的聲音低了下去,「你那個時候還在跑近海,每次回來都帶一堆魚來我家門口。我媽還以為你是賣魚的。」
陳永昌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又翻了一頁,這一次出現的是嬰兒照片。一個皮膚皺巴巴、眼睛瞇成一條線的小嬰兒,被包在粉紅色的毯子裡,旁邊寫著日期和體重。
「……語晴。」陳永昌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陳語晴覺得他是不是又斷線了。
「嗯。」她應了一聲。
「妳出生的時候……我沒有在。」他沒有抬頭,目光還停留在照片上。「我在海上。春蘭打電話到漁會……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天。」
客廳裡安靜下來。連李春蘭都放下了盤子。
陳永昌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滑過,像在觸碰一個已經遠去的時間點。「我記得那通電話……漁會的人跑來碼頭喊我,說我老婆生了。我站在甲板上,手是濕的,接過話筒的時候,妳媽在電話那邊哭。她說,是個女生。」
陳語晴握著自己的咖哩盤子,熱氣輕輕撲在臉上。她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能安靜地聽。
「我那時候想,等我回去,我要好好抱抱她。」陳永昌抬起頭,看著陳語晴,「後來回去的時候妳已經滿月了。我抱妳的時候,妳哭得很慘。」
「……正常的吧。」陳語晴說,「你又沒見過我。」
「嗯。」他點點頭,又低頭看了一會照片,然後翻到下一頁。
接下來是一張陳語晴大概三四歲的照片,騎在木馬上笑得眼睛都不見了,就是牆上那張。然後是生日蛋糕的照片、穿幼稚園畢業服的照片、流著鼻涕吃冰淇淋的照片。每一張旁邊都有李春蘭手寫的日期和備註,有的寫「第一次自己吃飯,吃得滿臉都是」,有的寫「感冒發燒,還在笑」。
陳永昌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問一句,偶爾沉默。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照片的年份停在陳語晴三歲左右。之後是空白的。
「……後面就沒有了。」他說。
「後面就沒人幫她拍了。」李春蘭說,語氣刻意維持著平淡,「妳媽要賺錢,沒空。」
陳語晴突然覺得那句話聽起來有點酸,但她沒有戳破。她看著那本相簿,裡面滿滿的都是她小時候的樣子,但幾乎每一張照片裡都沒有她爸。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時刻,都是他缺席的時間。
陳永昌把相簿闔上,輕輕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那塊磨損的絨布上,過了很久,說了一句:「……我錯過了很多。」
「廢話。」李春蘭把空盤子疊起來,「但你現在回來了。錯過的追不回來,以後的不要再錯過就行了。」
她站起來,收了盤子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永昌一眼:「相簿你要看就拿去看,又不用問我。裡面還有幾張我的照片,不要弄丟就好。」
陳永昌抬頭看她,點了點頭。他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
陳語晴低頭吃完盤子裡最後幾口咖哩。米飯已經涼了,但她還是覺得好吃。她站起來把盤子端去廚房的時候,經過她爸身邊,他正重新翻開相簿,從第一頁又開始看起。
她站在廚房水槽前洗碗的時候,透過窗戶的反射,看見客廳裡的畫面:她爸低頭翻著相簿,她媽在旁邊走來走去擦桌子,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檯燈的距離,但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同一個牆面上。
她把手機拿出來,猶豫了一下,這次沒有打開記事本。她把相簿翻到陳語晴騎木馬那頁時她爸的表情,拍了一張照片。存進相簿裡,和之前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洗碗。水流嘩嘩地沖過盤子,溫暖的,帶著洗碗精的淡淡香氣。窗外陽光正好,照進廚房的地板上,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