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陳永昌回來一個月後，陳語晴發現了一些微小的變化。
那些變化不像電影裡的情節，沒有戲劇性的「啪」一聲記憶全部回來，也沒有突然變成一個完美爸爸的瞬間。比較像是一幅正在慢慢顯影的照片，一開始只有模糊的輪廓，但每天多看一點，細節就會多浮現一些。
比如她發現她爸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固定的事情。每天早上六點半，他會準時出現在廚房，幫她媽準備早餐，煎蛋、烤吐司、泡紅茶，步驟越來越熟練，已經不太需要她媽在旁邊指揮了。七點陳語晴出門上學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送她，手裡拿著那杯黑咖啡，說：「路上小心。」她關上門的時候，總能聽見他補一句：「下午幾點回來？」
她一開始覺得這個問題有點煩，每天問一樣的。但後來她發現他不是在問時間，他只是在確認她會回來。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人反覆練習同一個筆畫，他需要這個儀式來讓自己安心。
她放學回家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社團活動晚一個小時，有時候和同學去買飲料。但無論她幾點打開家門，陳永昌通常都在客廳裡，有時看電視，有時看那本漁業圖鑑，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沙發上。她開門的瞬間他會抬頭，視線在她身上停一下，然後點頭：「回來了。」語氣總是平平的，沒有責備也沒有過度的熱情。
有一次她回來特別晚，因為補習班加課到九點，又錯過了公車。她走進家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李春蘭的訊息已經在手機裡轟炸了五條：
「怎麼還沒回來？」
「手機沒電？」
「叫妳下課打給我！」
「再不回我要報警！」
「陳語晴！！！」
她推開門，客廳燈還亮著。李春蘭從廚房走出來，正要開口發射一長串砲火，陳永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看了陳語晴一眼，說：「餓不餓？」
陳語晴愣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她媽，李春蘭張著嘴，炮火卡在喉嚨裡沒射出來，表情複雜地看著陳永昌。
「……我吃過了。」陳語晴說。
「那去洗澡。」陳永昌點點頭，又走回沙發坐下，繼續看電視。好像她的晚歸這件事，只需要確認她平安到家、有沒有餓，這樣就夠了。
李春蘭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又閉，最後只丟下一句：「……下次要打電話！害我擔心！」就轉身回廚房了。
陳語晴站在玄關，脫鞋的時候，偷偷笑了一下。
又比如她發現她爸說話的方式也在慢慢改變。剛回來的時候，他的句子很破碎，像是撿了石頭之後只能一次丟出一兩顆。現在他開始會說稍微長一點的句子，有時甚至能主動開一個話題了。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他忽然說：「今天我去市場了。」
李春蘭抬頭：「你去市場幹嘛？」
「散步。順便看看。」他夾了一塊青菜，嚼了嚼吞下去，「賣魚的攤位，我記得那個味道。很像以前……」
「以前什麼？」
「……以前出港回來，碼頭邊有人賣魚。剛撈上來的，還在跳。」他皺著眉想了一下，又說，「我好像買過一條回去給妳。」
李春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買過。」
「對。紅甘。」他的眉心鬆開了，嘴角浮出那個淺淺的弧度，「那條魚很新鮮，妳說好吃。」
陳語晴看著她媽的表情從詫異變成一種很複雜的柔軟，她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吃飯，但碗裡的白飯撥得特別慢。
陳語晴把這件事記進手機記事本裡，已經第二十三則了。她發現那些記事累積起來，像一張不斷延伸的毛線網，把她們三個人的生活細節一針一針編織在一起。
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在變好。
有一段時間，陳永昌會突然陷入沉默。不是普通的不想說話，而是整個人像被關掉了一樣，眼神空洞地看著某一個方向，問他什麼都不回應。第一次發生的時候陳語晴嚇壞了，以為他怎麼了，李春蘭卻很冷靜，拉著陳語晴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讓他一下，過一陣子就好了。」
「他怎麼了？」
「醫生說過，這是解離的發作。有時候記憶碎片太多，他腦子處理不過來就會當機。不要吵他，讓他慢慢消化。」李春蘭坐在客廳裡，手指敲著膝蓋，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關起來的門。
陳語晴也坐在旁邊。她們母女兩人安靜地等了快四十分鐘，那扇門才打開。陳永昌走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眼睛浮腫，但他看著她們，開口說：「……對不起，剛剛……」話沒說完，李春蘭就打斷他：「說什麼對不起！過來喝水！」
他走過來接過水杯，低頭喝的時候，陳語晴看見他的手還在微微抖。她坐在旁邊，等他喝完水，說了一句：「你記得昨天我們吃什麼嗎？」
陳永昌想了兩秒：「……咖哩。」
「對。那今天晚餐想吃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慢慢從空洞裡恢復回來，像一盞被調亮了的燈。「……都可以。」
「那我叫媽買雞腿回來。」
「好。」
有時候進步跟退步會在同一天發生。陳語晴後來學會了一件事：當她爸沉默的時候，不要急著把他拉出來。坐在旁邊等他，讓他知道有人在那裡就好。
她把自己房間的門打開一條縫，讓客廳的光線能滲進來。她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每隔一陣子抬頭往門縫看一眼，她爸如果還坐在沙發上，她就繼續低頭寫。如果他的視線對上她的，她就會問一句：「要不要喝水？」
大部分時候他會搖頭，但有一次他點了頭。她倒了一杯水端出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沒說別的話就回房間了。他喝了那杯水，喝完之後，站起來去廚房把杯子洗乾淨。
她聽見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他走回客廳的腳步聲，然後是電視重新打開的低頻嗡鳴。
她在手機裡記了第二十五則：「他今天又當機一次，四十分鐘。後來喝了一杯水。他記得昨天吃咖哩。」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那扇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客廳裡傳來她媽的聲音：「明天要不要去市場買魚？」她爸的聲音回：「好。」簡單的兩個字，像一粒小石頭丟進平靜的池子裡，漣漪慢慢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穩定而微小。
她的玉墜子貼在鎖骨上，涼涼的。她把吊墜握在手心，閉上眼睛，等著明天醒來，等著那些微小但確實存在的進展，繼續在每天的生活裡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