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那通電話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晚上打來的。
陳語晴正在房間裡寫英文作業,客廳電視的聲音隱約傳來,她媽在廚房切水果,砧板規律地咚咚響。手機震動的時候她本來不想接,因為顯示的號碼不認識,可能是推銷,但震了第二下之後,陳語晴鬼使神差地滑開了接聽鍵。
「喂,請問是陳語晴嗎?」對方的聲音是中年女性,帶著一種謹慎禮貌的專業腔調。
「嗯,我是。」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花蓮海巡署的社工林小姐,之前有跟您母親聯繫過關於陳永昌先生的情況。請問您方便講電話嗎?」
陳語晴放下筆,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可以。」
「是這樣的,」林小姐的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陳永昌先生的舊檔案裡有一筆資料,我們最近整理的時候才發現。他當年的漁船『永昌號』在失聯之前,曾經在菲律賓外海的某個島嶼停留過。根據船上的航行日誌,那段時間他在當地有一個……怎麼說呢,有一個熟悉的聯絡人,我們不確定是朋友還是別的關係。」
「……什麼意思?」
「他的日誌裡反覆提到一個名字,寫的是『阿妮』,還有那個島嶼的坐標。我們比對過時間,他最後一次出航之前,曾經從台灣匯過一筆錢到那個地區。」林小姐頓了一下,「我們不能確定那是什麼性質的往來,但檔案裡有幾張照片,是從他個人物品中找到的。照片裡有一個人,看起來不是台灣人,旁邊還有……一個小孩。」
陳語晴的指尖開始發涼。
「那些照片?」她的聲音有點緊。
「我們目前還在釐清,因為年份有點久了,而且照片保存狀況不太好。但我想說,這部分資料可能跟令尊的記憶狀況有關,也牽涉到一些法律層面的問題。您母親之前留的聯絡電話我們打了好幾次沒接通,所以才試著打給您。能不能麻煩您轉告令堂,請她跟我們聯繫?」
陳語晴後面的話聽得斷斷續續。她的注意力被客廳的聲音拉走了,她爸在跟她媽說話,聲音很平靜:「這個梨子很甜。」「廢話,我挑的。」然後是他們的笑聲,很短但很自然。
「……陳小姐?您有在聽嗎?」
「……有。我會跟我媽說。」她聽見自己說。
掛掉電話之後,她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螢幕,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行來電記錄像一個小小的黑洞,在她眼前慢慢擴大。她深呼吸了幾次,站起來,走出房間。
客廳裡,李春蘭正坐在沙發上削第二顆梨,陳永昌坐在她旁邊看電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上個月又近了一些,大概就剩一個拳頭的空隙。陳語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裡那句話卡了很久。
「……媽。」她終於開口。
「嗯?」李春蘭抬頭,手上還在削皮。
「妳……手機有沒有未接來電?」
「手機?不知道欸,放在房間充電。」李春蘭看了她一眼,「幹嘛?有人找我?」
陳語晴沉默了幾秒。她看見她爸的視線也轉過來了,那雙曾經模糊的眼睛現在清澈很多,正安靜地等著她說話。
「……海巡署的社工打電話來。」她選擇了最平鋪直敘的方式,「說有一些……舊檔案。關於爸爸以前在菲律賓那邊的事。」
空氣安靜了。削了一半的梨停留在李春蘭手中,水果刀懸在果皮上方,沒有繼續往下。陳永昌的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落在陳語晴臉上,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轉變成一種複雜的、陳語晴讀不太懂的顏色。
「……什麼檔案?」李春蘭的聲音比平常低。
「她說,航行日誌裡提到一個叫『阿妮』的人,還有照片。說可能是他在那邊認識的人。」
陳永昌的反應很快。他的臉瞬間白了,一種陳語晴見過的、當機前的那種白。他的手開始發抖,握著膝蓋的指節一根一根凸起來。
「……阿妮。」他重複了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李春蘭放下刀和梨,整個人轉向他。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接近一隻隨時會逃走的動物。「陳永昌,你記得?」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裡起了霧,和當機前的徵兆一模一樣。但他這次沒有退進去。他坐在那裡,身體僵硬,嘴唇顫抖,像是想說很多話,但它們全部卡在喉嚨口,推不出來。
「……小孩子,」他終於擠出幾個字,「那邊……有一個小孩子。」
「誰的小孩?」李春蘭的聲音開始出現裂縫了。
陳永昌低下頭,雙手抱住自己的頭。他沒有哭,但整個人在微微顫抖,像一根繃太久的弦。陳語晴站在旁邊,手腳冰冷,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後退。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從手臂的縫隙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接近破碎的頻率。「我記得有島,有海,有一間房子……還有一個女人。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但我想不起來那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那裡……」
李春蘭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碰他。她看著他縮在沙發上的樣子,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沉的、更重的沉默。
陳語晴想起手機裡那則新聞的片段:「疑似長期漂流造成記憶錯亂,無法確認自身身份與家屬」。她忽然覺得那個「無法確認」後面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句子。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還在播放節目,一台旅遊頻道正介紹某個南洋島嶼的風光,畫面裡是白沙和藍海,還有當地小孩在水邊玩耍的笑聲。陳語晴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陳永昌急促的呼吸聲和李春蘭微微顫抖的吐氣。
「……媽,」陳語晴小聲說,「妳要不要先打電話給社工?」
李春蘭沒有回答。她看著陳永昌,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陳語晴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看著她爸蜷縮在沙發上的身體。她想靠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不是靠得很近,只是一個「我在這裡」的距離,像她這一個月來練習的那樣。
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
窗外的夜色從沒有拉緊的窗簾縫隙裡慢慢滲進來,把客廳染成一片濃稠的深藍。電視已經關了,旅遊頻道裡那些白沙藍海的畫面還短暫地殘留在視網膜上,但轉眼就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廚房那盞小夜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一條細細的橘黃色,像某種微弱的地平線。
陳語晴的呼吸很淺。她刻意放輕了每一次吐納,像她媽每次經過熟睡的陳永昌身邊時那樣,不是因為怕吵醒誰,而是因為「安靜」有時候是一種保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她決定什麼都不說,只坐在這裡。這一個月來的經驗告訴她,有時候她爸需要的不是被填滿的空白,而是身邊有人陪著他一起空著。
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貼著牛仔褲的布料。那塊玉墜子貼在她鎖骨下方,在黑暗中沒有溫度,只有微薄的重量提醒它還在那裡。她聽著客廳裡的聲音:牆上時鐘的秒針跳動,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樓下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由遠而近再遠離,這些都是她住了十五年的聲音,但今晚聽起來特別清晰,特別具體,像是每一道聲波都在空氣裡留下了實體。
沙發的另一端,陳永昌的身體姿勢沒有變過。他還是維持著那個縮起來的姿勢,雙手抱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背脊彎成一個緊繃的弧。他的呼吸從急促漸漸慢下來,但那種慢不是放鬆的慢,比較像是一艘船在風暴過後漂流在無風的海面上,表面平靜,但船身裡全是還沒有消退的晃蕩。
陳語晴的眼角餘光看見他的手指。那隻手擱在膝蓋旁邊,指節微微彎曲,指甲因為長年在海上作業而變得扁平粗糙。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在花蓮安置中心,他伸手握她的時候,那隻手的溫度和觸感。乾燥的、帶著厚繭的、手心微微粗糙的手。那時候他的手指很穩,雖然身體在發抖,但握住她的時候有一種很堅定的力道。
現在這隻手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不知道會被吹到哪裡。
她沒有轉頭看他。她只是保持著正前方的姿勢,眼睛望著沒有開燈的陽台方向。陽台上那些重新整理過的花盆此刻只剩下黑色的剪影,盆裡的黃金葛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片。
然後她感覺到那隻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動作很輕。輕到她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衣服的皺褶碰到的錯覺。但下一秒,他食指的側面貼上了她食指的側面,像一個試探性的、不確定是否被允許的接觸。
她沒有動。沒有把手抽走,也沒有回應。
那根手指貼了幾秒,又輕輕縮回去,退開半公分的距離。像一個人在水邊伸腳試溫度,觸到水面之後又收回來。
然後她又感覺到他的手再次靠過來,這次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隻手。他的手心向上,張開,攤在她旁邊的沙發墊上。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沒有強迫,沒有要求,只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陳語晴看著那隻張開的手。黑暗裡她看不清楚掌心的紋路,但她記得那些繭的位置在虎口有一塊特別厚的,是長年握纜繩磨出來的;食指根部有一個舊疤,可能是被魚鉤劃傷的。那些都是她爸的手上記著的事情,是他身體記得的、腦子還不完全記得的過去。
她沒有猶豫太久。大概三秒,或者五秒。她把自己的手從膝蓋上移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放進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指立刻合攏,把她的手包起來。
他的掌心很熱。比她記憶中的還要熱,像從深處湧上來的暖意。他的拇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扣著,像怕太用力會捏碎什麼,但又怕不握緊就會滑走。
她感覺到他手心的顫抖透過接觸傳過來,像一條細細的電流,沿著她的指節往上爬。但也感覺到那個顫抖正在慢慢平息,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海浪退潮,一波比一波更小、更緩。
她終於轉頭看他。
陳永昌沒有看電視,沒有看陽台,也沒有看任何一個方向。他低著頭,額頭還靠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但從那個縫隙裡,她看見他半邊的臉。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濕濕的,眼角有一條水光剛剛滑下來,在黑暗中像一閃而過的銀線。
他不知道她正在看。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像握著一個在黑暗中唯一能辨認方向的錨。
陳語晴沒有出聲叫他。她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陽台的方向。但她把手指彎了一點,在他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
他握得更緊了一點。仍然不重,但更穩了。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很慢。客廳的時鐘繼續滴答,冰箱繼續嗡鳴,陽台上的黃金葛繼續在風裡搖。但那扇關起來的主臥門,此刻還沒有打開。門縫下面漏出一條光,李春蘭在裡面開了燈,但沒有出來。
陳語晴的喉嚨裡卡著一些話:媽,妳不要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爸,你記得的那個阿妮到底是誰;我自己,我想知道那些照片裡的小孩是不是……但她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她把那些問題含在舌頭下面,像含著一顆太燙的糖,等它慢慢涼下來再說。
她爸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那裡。她用拇指回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像一個安靜的暗號。
夜更深了。窗外的深藍逐漸向黑沉去,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但陳語晴覺得這裡並沒有那麼暗,因為她手心裡的溫度是暖的,身邊的呼吸聲是穩定的,而她媽的房間門雖然關著,但燈還亮著。
她等著那盞燈熄滅。她等著門打開。她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