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主臥的門在將近午夜的時候打開了。
陳語晴靠在沙發上,手還被她爸握著,但她已經半睡半醒了好一陣子。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她立刻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李春蘭走出來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是那種平靜是一種刻意整理過的平靜,像一個人把亂七八糟的桌面全部掃進抽屜裡,然後把檯面擦乾淨給別人看。
她看了一眼沙發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目光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她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喝,又走回來,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
陳永昌已經抬起頭了。他沒有鬆開陳語晴的手,但他看向李春蘭的目光是清醒的、專注的,沒有剛才那種當機的空洞。他的眼角還殘留著乾掉的水痕,但眼神裡有一種從深處浮上來的東西,像潛水員終於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
「春蘭。」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嗯。」李春蘭握著水杯,沒有看他。
「……妳打電話給社工了嗎?」
「打了。」李春蘭的語氣很平淡,「問清楚了。」
客廳安靜了兩秒。陳語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說,」李春蘭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要把哪些字放進句子裡,「永昌號當年在菲律賓外海遇到機械故障,船在那個島上停了將近半年。不是漂流,是停靠。他在那裡生活了一段時間,幫當地漁民工作,換食物和住宿。那個叫阿妮的女人是當地人,他跟她之間……有過一段關係。」
陳語晴感覺到她爸的手在她掌心裡緊了一下。
「那後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期的小。
「後來漁會派人去把船拖回來修理。他跟她們道別之後就回台灣了。」李春蘭放下水杯,杯子在茶几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再後來,他跑最後一趟遠洋,在海上失聯了十二年。」
「……那個小孩呢?」陳永昌的聲音從旁邊擠出來,像是喉嚨裡有東西卡著,「我記得……有一個小女孩。」
李春蘭終於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更接近一種「我早就知道什麼」的平靜。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幾下,遞到他面前。
陳語晴湊過去看。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應該是社工透過電子郵件傳過來的。照片有點模糊,像是翻拍的舊照,一個年輕的陳永昌蹲在一間木屋前面,旁邊站著一個深膚色、長頭髮的當地女人,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一兩歲的孩子。陳永昌的手臂搭在那個孩子身上,他在笑,笑得很開,是陳語晴從沒見過的那種毫無保留的笑。
陳永昌盯著那張照片,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著,像不敢碰觸那個畫面裡的自己。
「……這是她。」他低聲說,「阿妮。還有……那個女孩。」
「叫什麼名字?」李春蘭問。
他皺著眉,努力翻找記憶的抽屜。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陳語晴幾乎能聽見他腦中齒輪轉動的聲音。
「……妮娜。」他終於說,聲音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驚訝,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兩個字會從嘴巴裡跑出來。「她叫她……妮娜。」
李春蘭把手機收回來。她的動作很慢,但沒有用力,像在收一件易碎的東西。她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陳永昌,」她說,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秤過重量,「你的過去有我不知道的部分,我不會說我不介意。但你現在坐在這裡,握著我們女兒的手。這才是現在的事。」
陳永昌看著她。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海水退潮後的沙灘。
「……我想起更多了。」他說,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那個島,那個房子,還有跑來跑去的雞。阿妮烤魚給我吃。妮娜會爬到我的腿上,拉我的頭髮……那半年,我過得很好。」
「然後你回來了。」李春蘭說。
「然後我回來了。」他點頭。「我想過把她們接過來。但後來……最後一次出海,我沒有成功回到任何一個地方。」
他的聲音終於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最後一個音上碎開。他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這次他沒有用雙手抱頭,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些他壓抑了一個多月的、從記憶深處被硬生生挖出來的情緒,從身體裡一點一點滲出來。
李春蘭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彎腰,伸出手,不是打他,也不是推他。她只是把他的頭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的腹部。他的手指還握著陳語晴的手,但整張臉埋進了她媽圍裙的布料裡,肩膀的顫抖傳到了陳語晴的掌心。
陳語晴沒有鬆開他。她坐在那裡,握著她爸的手,看著她媽站著彎腰抱著他的頭,三個人的姿勢很奇怪,像是在黑暗中隨意拼湊起來的形狀,但沒有一個人想改變它。
夜很安靜。窗外的風停了,陽台上的黃金葛也不再晃動。陳語晴低下頭,看見自己鎖骨上那塊玉墜子在夜燈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溫潤的綠。
「……那個小孩,」李春蘭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沉沉的,帶著某種決定了什麼的語氣,「妳要處理嗎?」
陳永昌沒有抬頭。他的聲音悶在她媽的衣服裡,模糊但清楚:「……要。」
「好。」李春蘭說。她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沒有移開。「明天開始處理。現在先睡覺。」
陳語晴把手從她爸的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輕。他沒有阻止她,只是抬起頭,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的,像一艘從暴風雨裡開出來的老船,船身傷痕累累,但終於靠了岸。
「……語晴。」他啞著嗓子說。
「嗯?」
「對不起。」
「……為哪一件?」
他愣了一下。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有一點光的閃動。
「不知道。」他說,「全部的。」
陳語晴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像要把這一整晚的重量從肩膀上抖落。她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很淺,但很真。
「明天再說吧。媽說先睡覺。」她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他。「爸,你那個筆記本,明天把妮娜的名字寫上去。」
陳永昌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她的背影。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陳語晴從他的嘴型讀出了那兩個字。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黑暗中她站在床邊,摸到胸口的玉墜子,輕輕握住。冰涼的玉石在手心裡慢慢變得溫熱。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胸口那個又脹又悶的感覺沒有完全消失,但她知道,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慢慢消化。
外面傳來李春蘭收拾茶几的聲音,低聲嘟囔,然後是她爸走進儲藏室關門的腳步,然後是主臥的門再度關上的輕響。三扇門都關了,但陳語晴知道,她們之間的距離比一個月前更近了。
她爬上床的時候,膝蓋還是軟的。
像走了很長的路,終於看見一張可以坐下的椅子,但腳下的地面還在微微晃動。她側身躺下來,把枕頭拍鬆,臉頰陷進棉布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繃著呼吸。她慢慢把氣吐完,像放掉一個灌太滿的氣球,肋骨一根一根回到原來的位置。
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上,暗著。她伸手想拿過來,指尖碰到邊緣的瞬間又縮了回去。平常這個時候,她會打開記事本,把今天發生的事寫下來。但那行「第二十五則」的數字在她腦海裡閃了一下,她忽然覺得今晚的畫面不是文字能夠裝得下的。
那些畫面太滿了。像一杯水已經裝到表面張力的極限,再多一滴就會溢出來。她爸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他手指的溫度,他悶在她媽圍裙裡抖動的肩膀,還有那張照片裡蹲在木屋前笑著的、年輕的陳永昌,那個人她從來不認識,卻在一個模糊的舊照片裡第一次見到了。還有阿妮,還有那個叫妮娜的小女孩,還有那個在太平洋某個小島上被陳永昌當成另一個家的半年。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在眼皮內側繼續播放,像一捲不知道怎麼停止的底片。
黑暗裡,她感覺到胸口的玉墜子還貼著皮膚。涼涼的,帶著一點夜色的溫度。她伸手摸了摸它,小小的、光滑的、邊角被時間磨圓了的綠。她爸在花蓮那個小房間裡找到它的時候,說這是他以前戴著出海保平安的。那時候她以為「以前」是指他跑船的日子。現在她知道了,「以前」還包括一個她沒去過、沒聽過、也許永遠不會踏上的島嶼。
她把玉墜子握在手心裡。它在她的體溫中慢慢變暖。
窗外的夜色很濃。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街燈折射在對面公寓玻璃窗上的淡橘色光暈。她的房間裡只有小夜燈那一點亮,照著牆角的一小塊區域,像一個被剪下來貼在那裡的月亮。光暈的邊緣剛好落在她書桌的桌腳上,照出幾道木紋的痕跡。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棉被是這個冬天剛換的,李春蘭在特賣會買的,裡面塞的是台灣產的羽絨,輕,但很暖。她聞到被子上有洗衣精的味道,她媽用慣的那個牌子,帶一點皂香和柔軟劑的甜。那個味道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是「家」的味道,出遠門的時候聞不到,回到這裡就總是能聞到。
她翻了一個身,面對著牆。牆上的海報在黑暗中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色塊,偶像的臉模糊成一個輪廓,辨認不出五官。她盯著那個輪廓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的底片還在轉。她想起她媽說「明天開始處理」的時候那個語氣,不是放棄,不是退讓,比較像是一個在風浪裡掌舵了幾十年的船長,看見前方有暗礁,沒有繞開,只是握緊了方向盤,說:「好,那就開過去。」
她想起她爸說「全部的」的時候,聲音裡那種破碎但誠實的力道。她不知道他說的「全部的」包含了多少事情,也許連他自己都數不完。但她聽懂了那兩個字底下的重量。他是認真的,用他現在還無法控制的記憶,用他那雙還在發抖的手,認真地在說對不起。
她想起自己說「明天再說吧」的時候,那股從胸口冒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的平靜。她以為自己會更生氣,或更困惑,或至少大哭一場。但那些情緒都沒有來。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爸的手,然後發現自己還坐在那裡。
陳語晴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點。枕頭的布料涼涼的,擦過她的臉頰。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天花板的紋理在小夜燈的光裡形成一片模糊的、淺淺的陰影。那些陰影看起來像海浪,像她這一個多月來在花蓮和台北之間反覆見過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打上來,一次又一次地退回去,在岸上留下濕漉漉的印記,然後在陽光下蒸發,然後下一波浪又會來。
但她在岸上。她沒有被捲走。
她把握著玉墜子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放在枕頭旁邊。手心是熱的,玉石還是溫的,像是在她掌心裡睡著了一樣。她鬆開手指,讓它躺在她攤開的掌紋上,像一條小小的、綠色的船。
小夜燈的微光在牆角畫出的那個橘黃色的圓,穩定地亮著。像一個小小的港口,用光線圈出了一塊安全的區域,告訴海上的船:這裡可以停靠,這裡有燈,這裡有人。
陳語晴看著那個光圓,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翻來覆去。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肩膀從緊繃的狀態裡卸下來,像一個終於被允許休息的人。窗外的風聲時遠時近,樓下偶爾有一輛車經過,但那些聲音都隔了一層,隔了一層棉被的暖意,隔了一層牆壁的厚度,隔了一層「這裡是家」的安全感。
在睡意完全把她接過去之前,她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明天早上起來,筆記本上會多一則。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晚,這些畫面屬於她的身體,屬於她的呼吸,屬於她握住的那塊玉墜子。她不需要把它們寫下來才能留住,它們已經在裡面了,沉沉的,暖暖的,像一艘靠了岸的船,安靜地泊在港灣裡。
小夜燈的光繼續亮著。被子蓋到她的下巴。她的手指鬆開了玉墜子,但它仍然貼在她的掌心。
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