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置
第三節
婆婆坐下來之後就沒打算走。
她先是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兩顆蘋果、一條白蘿蔔、一包真空包裝的滷味——放在茶几上,嘴裡唸著「這蘋果我特地挑的,又甜又脆,美芳妳看看妳都瘦成什麼樣了」。然後她開始環顧四周,眼睛掃過沙發縫裡的灰塵、電視櫃上沒收好的電線、陽台紗門上破了一個小洞的紗網,像在做某種驗收檢查。
林雨晴站在茶几旁邊,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她穿了媽媽的拖鞋,那雙深藍色的、後跟已經踩扁的室內拖鞋,腳趾在裡面蜷了蜷。她從來沒用這種身份接待過這個人。以前婆婆來的時候,她都躲在房間裡,戴上耳機,等媽媽在外面應付完再出來。媽媽從來沒叫她出來招呼過。
「美芳,」婆婆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妳站著幹嘛?坐啊。受傷的人還站著,像什麼話。」
林雨晴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彈簧吱了一聲,她感覺到旁邊的陳美芳,用她的身體也跟著坐下了,坐得很邊緣,幾乎只有半片屁股落在椅墊上,像準備隨時逃跑。
婆婆的目光落在陳美芳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目光讓林雨晴想起學校老師檢查服裝儀容的樣子,銳利、挑剔、帶著某種早有定論的審視。
「雨晴啊,」婆婆開口,語調放軟了一點點,但那股尖銳還在,「妳這次可把妳媽嚇壞了。聽說是妳堅持要走那條路?晚上又下雨,山路多危險啊,妳都十八歲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陳美芳的身體僵了一下。林雨晴看見她用雨晴的手抓緊了牛仔褲的膝蓋處,指節泛白。
「不是……」陳美芳開口,聲音很小,「不是雨晴要走的,是我—」
「妳什麼妳,」婆婆打斷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說教的調調,「大人講話的時候小孩不要插嘴。我說雨晴啊,妳媽每天工作那麼辛苦,回來還要照顧妳,妳就不能體貼一點嗎?放學就回家,不要到處亂跑—」
「她沒有亂跑。」
林雨晴聽見自己說。聲音從陳美芳的喉嚨裡出來,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像是有人在替她說話,一個更冷靜、更知道怎麼應付這種場面的陳美芳。
婆婆轉頭看她,眉毛又挑起來了。
「那天雨晴是補習班下課,」林雨晴繼續說,手指在膝蓋上交握,感覺到指節的骨頭頂著皮膚,「是去接她的時候發生意外的。不是她堅持要走那條路,是我……是我選的捷徑。」
婆婆的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什麼,但林雨晴沒給她機會。
「而且她受傷了,」她說,「肋骨和肩膀都有傷,醫生說要靜養。妳先讓她休息好不好?」
客廳安靜了兩秒。隔壁傳來狗叫的聲音,陽台上的紗門被風吹動,啪嗒啪嗒響了幾下。婆婆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驚訝到不滿到一種她不太會形容的複雜。最後婆婆哼了一聲,往後靠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
「美芳啊,」她說,聲音低了一些,沒那麼尖了,「妳現在是翅膀硬了,會頂嘴了是嗎?」
「我沒有頂嘴。」
「還說沒有?妳以前從來不會這樣跟我說話的。」婆婆的語氣裡突然多了一種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傷心,但包裝在憤怒的殼裡面,「我知道妳嫌我煩,嫌我管得多,但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車子沒了,人又受傷,接下來怎麼辦?雨晴的學費呢?家裡的開銷呢?妳一個人扛得起嗎?」
婆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突然哽咽了。她別過頭去,伸手在暗紅色針織外套的口袋裡摸索,掏出一條手帕按了按眼角。
林雨晴愣住了。她不知道婆婆會哭。在她的印象裡,婆婆就是那個每次來都挑毛病、每次講話都帶刺的老太太,媽媽掛掉電話之後會靠在廚房流理台邊沉默很久,然後繼續洗碗的那個人。她從來沒想過,婆婆的眼淚也是真的。
陳美芳坐在旁邊,年輕的身體微微前傾。她用雨晴的眼睛看著婆婆,臉上有一種林雨晴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心疼?不像。更像是某種慌亂的共鳴,像一個看到別人哭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
「妳……妳不要哭啦。」陳美芳說,聲音還是很小,但比剛才穩了一點,「我……我們會想辦法的。」
婆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想什麼辦法?妳一個小孩子懂什麼。」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軟下來了,像一個倔強的人終於讓步了一點點。
林雨晴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掀起來了一角。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國小的時候,有一次媽媽在廚房裡切菜切到手指,血流了很多,她跑過去的時候看見媽媽靠著流理台,肩膀在抖。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媽媽哭。後來媽媽轉過身,笑著說「沒事,媽不小心」,然後把受傷的手指包起來,繼續做飯。
那時候她信了。現在才想起來,媽媽轉過身之前,眼角是紅的。
「我去倒茶。」林雨晴站起來。
她走進廚房,打開櫥櫃,拿出三個杯子。熱水壺裡還有水,她倒進杯子裡,看著蒸氣往上飄。客廳裡傳來婆婆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了。偶爾夾雜著陳美芳用她的聲音,簡短的回應,像是在應付什麼考題。
林雨晴靠在流理台邊,看著那三杯冒煙的熱水,突然覺得自己應該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四十八歲了。她是陳美芳。她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十八歲女兒,一個難纏的婆婆,一份年假快要用完的工作,還有一筆不知道該怎麼還的貸款。
可是她只是一個高三學生。她連自己明天要考什麼都記不清楚了。
她端起托盤走出廚房的時候,看見沙發上那兩個人的姿勢變了。婆婆靠在扶手邊,手裡拿著那條手帕,眼角還是紅的,但表情平靜了一些。陳美芳坐在她旁邊——或者說,雨晴的身體坐在她旁邊,右腳微微蜷在左腳後面,身體還是繃著的,但至少沒有在發抖了。
「喝茶。」林雨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推了一杯到婆婆面前。
婆婆抬頭看她,接過杯子,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一瞬間,林雨晴感覺婆婆的手指冰涼而乾燥,像一段很久沒有淋過雨的枯枝。
「美芳啊,」婆婆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嘆了口氣,「我知道妳累。我也不是故意要念妳。只是……你們只剩母女兩個了,我總得盯著點。」
林雨晴在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雙手抱著茶杯。熱度從杯壁透進掌心,沿著手臂往上爬。她低下頭,看著杯裡自己的倒影——陳美芳的倒影,微微變形的臉,眼角有細紋,下巴那顆小痣在熱氣裡若隱若現。
「我知道。」她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替媽媽回答這句話。
婆婆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杯茶,把那兩顆蘋果重新裝進塑膠袋裡,叮囑林雨晴記得放進冰箱。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陳美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雨晴,好好養傷。」
門關上之後,客廳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冰箱的聲音又回來了,低沉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那盆萬年青的葉子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陽台的紗門還在啪嗒啪嗒地響。
林雨晴站在玄關,背靠著門,終於讓自己呼出一口長長的氣。肩膀塌下來,她低頭看著那雙四十八歲的手,手裡還握著一個空杯子。
「……妳還好嗎?」
陳美芳從客廳走過來,腳步很輕。她用雨晴的身體站在她面前,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謹慎的關心,像一個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問這個問題的人。
「沒事。」林雨晴說,然後想了想,又說,「她好像……沒有那麼可怕。」
陳美芳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搖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她今天心情好。」她說。
林雨晴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突然好想問她:妳以前都怎麼應付的?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因為她看見陳美芳的眼神,那是雨晴的眼睛,裡面有疲憊、有忍耐、有某種被打磨過很多次的、光滑的妥協。
那是媽媽的眼睛。她認得。
「我去煮飯。」林雨晴說,把杯子放回廚房,拉開冰箱門,看著那半顆高麗菜和幾顆雞蛋。她打開手機搜尋食譜,螢幕光照在她臉上。
陳美芳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高麗菜要先洗。」
「我知道。」林雨晴說,把水龍頭打開。
水聲嘩嘩地沖過高麗菜葉子,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清涼的濕氣。林雨晴用那雙不屬於她的手,一片一片地剝開菜葉,沖洗,放在砧板上。她切菜的速度很慢,因為不習慣這雙手的力度和角度,但她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份她遲交了十八年的作業。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廚房的小燈泡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流理台上,照在她們兩個人的身上。一個十八歲的身體站在門口,一個四十八歲的身體站在砧板前。
鍋裡的油熱了,林雨晴把高麗菜倒進去,滋的一聲,白色的蒸氣往上冒。她拿起鍋鏟,開始翻炒,動作生澀但認真。
陳美芳還站在那裡,沒有走開。過了一會兒,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林雨晴旁邊,伸出手~
「鹽不要放太多。」她說,指尖輕輕碰了碰林雨晴的手腕。
林雨晴停下來,低頭看著那隻年輕的手貼在自己手腕上。皮膚相觸的地方溫溫的。她突然覺得很恍惚,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教誰煮飯。
「好。」她說,把鹽罐放下。
鍋裡的菜葉在高溫裡慢慢變軟,顏色轉深,散發出清甜的味道。油煙往上飄,被抽油煙機嗡嗡地吸走。她們站在爐火前,肩膀幾乎靠著肩膀,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冰箱還在嗡嗡響。萬年青的葉子垂在陽台的風裡。樓下傳來鄰居看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林雨晴用媽媽的手翻動鍋鏟,感覺身邊那顆年輕的心跳靠得很近。她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只是把火關小了一點,讓高麗菜在鍋裡慢慢收汁。
「快好了。」她說。
陳美芳嗯了一聲,從碗櫥裡拿出兩個盤子,輕輕放在流理台上。盤子撞擊檯面的聲音清脆而小心,像一個還沒學會放手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