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置
第四節
吃完飯之後,她們面臨了一個比靈魂交換更實際的問題。
「雨晴,」林雨晴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條浴巾,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我……我不知道怎麼用這個身體洗澡。」
陳美芳坐在客廳沙發上,剛剛喝完最後一口湯。她聽見這句話,手裡的碗頓了一下,那張年輕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妳……就……就正常洗啊。」她說,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不知道傷口在哪裡不能碰水。」林雨晴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陳美芳的身體,左肩有一大片瘀青從領口邊緣露出來,顏色像壞掉的茄子。她覺得自己在看一個陌生人的身體,但那個陌生人現在是她。
陳美芳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她猶豫了兩秒,伸出手:「我幫妳……看一下醫囑單。」
她們擠在浴室裡,日光燈照得兩個人都有點恍惚。林雨晴把上衣釦子解開兩顆,露出左肩那塊猙獰的瘀傷。陳美芳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正確來說,是陳美芳的身體在日光燈下那些細紋、曬斑和關節的粗繭都無所遁形,她的臉更紅了。
「這裡,」她用指尖遠遠地比了一下,不敢碰到,「醫生說不要碰水,用防水貼布貼起來。然後……肋骨那邊,輕輕擦就好。」
林雨晴點頭。她低頭看著肩膀上的瘀青,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個,會痛嗎?」
陳美芳愣了一秒,然後點頭:「會。但沒有很嚴重。大概是……被球砸到的那種痛。」
被球砸到。林雨晴想起來了,國中體育課打排球時她被一記扣殺正中肩膀,回家痛了三天。那時候媽媽幫她貼痠痛藥布,手指按在她肩上,溫溫的,問她「還痛不痛」。她說不痛了,其實還是痛的,但她不想讓媽媽再唸她體育課不認真。
「那我去洗了。」她說。
陳美芳嗯了一聲,退出浴室,幫她關上門。門縫裡傳進來一句話:「熱水不要太燙……容易頭暈。」
蓮蓬頭打開的瞬間,熱水沖下來,林雨晴的肩膀縮了一下。溫熱的水沿著陳美芳的身體往下流,經過鎖骨、胸口、腰側,然後是那圈淡淡的戒痕。她低頭看著那圈痕跡,無名指上,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圈,像是某種被摘除很久之後留下的印子。
她舉起左手,讓熱水沖過那圈痕跡。水珠沿著指節滑落,像在洗一個她聽過但沒見過的故事。
她不知道媽媽結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照片有過,但後來被收起來了,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記憶裡媽媽的手指上曾經有一枚戒指,細細的K金圈,後來有一天不見了,她問過一次,媽媽說「掉了」。那時候她國小三年級,信了。
現在看著這圈戒痕,她才發現那不是掉了。那是被拿下來了。被拿走很久了,久到皮膚都忘記那裡曾經有東西壓著。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陳美芳已經把客廳收拾好了。碗筷洗了,流理台擦過了,茶几上那幾本舊雜誌疊整齊了。她坐在沙發上,用雨晴的身體,膝蓋上放著一本舊相簿。
「妳在看什麼?」林雨晴用毛巾擦著頭髮走過去。
陳美芳抬頭,年輕的臉上有點慌,想把相簿闔上,但來不及了。林雨晴已經看見那頁了。
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大概三、四歲,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站在一個公園的溜滑梯前面,笑得很開心,門牙缺了一顆。照片旁邊還有另一張,是她和媽媽的合照,媽媽那時候好年輕,頭髮還是黑的,沒有細紋,抱著她的樣子很笨拙,像一個還不確定該怎麼抱小孩的人。
「……這是我?」林雨晴坐下來,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個小女孩的臉。
陳美芳點頭。她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沒有碰到林雨晴的手,但距離很近。
「妳那時候,」陳美芳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十八歲的遲疑,「很喜歡那件雨衣。下雨天一定要穿,沒有下雨也要穿。」
「我不記得了。」
「嗯。妳還小的時候,」陳美芳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有一次下大雨,妳穿著雨衣在公園裡跑,跑太快了,跌倒了,膝蓋破了皮。妳哭了一整個晚上。」
林雨晴盯著照片上那個穿黃雨衣的小女孩。她確實不記得了。膝蓋上的疤還在,小小的,圓圓的,但那個下午的記憶已經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後來呢?」她問。
「後來……」陳美芳的聲音更輕了,「後來我揹妳回家。妳哭累了,趴在我背上睡著了。雨衣的帽子掉下來,雨打在妳頭上,妳也沒醒。」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林雨晴轉頭看她,發現她用雨晴的手按著胸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壓抑什麼。
「妳怎麼了?」林雨晴問。
「沒……」陳美芳搖頭,但眼眶紅了。她用那隻年輕的手擦了擦眼角,擠出一個笑,「只是……我很久沒有想到這件事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陽台的風吹進來,相簿的紙頁被掀動了一下,翻到下一頁。那是林雨晴國小畢業的照片,穿著制服,戴著學士帽,站在操場上,表情很不耐煩。旁邊那一頁是她國中畢業的,表情更不耐煩,瀏海更長。
林雨晴看著那些照片,突然覺得那些都是別人的故事。照片裡那個人是她,但她想不起來那個時候在想什麼。大概在想快點回家,快點把手機打開,快點躲進房間裡。不要讓媽媽問東問西。
「雨晴。」陳美芳開口了。
「嗯?」
「……妳會不會,」她頓了很久,久到林雨晴以為她不說了,「討厭我?」
林雨晴轉頭看她。陳美芳用她的身體坐在沙發上,縮著肩膀,下巴抵著膝蓋,那雙年輕的眼睛盯著相簿上的某一頁,沒有轉過來。燈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把她長長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
「為什麼這樣問?」林雨晴說。
「因為……我好像,」陳美芳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被冰箱的嗡嗡聲蓋過去,「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妳。妳喜不喜歡我。我是不是一個……好的媽媽。」
林雨晴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坐在那裡,用陳美芳的身體,毛巾還掛在脖子上,頭髮滴滴答答地滴水。她看著旁邊這個用她身體的人,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她熟悉的表情。那是她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的表情,當媽媽說「妳怎麼又考這麼差」的時候,當媽媽說「手機收起來去讀書」的時候,當媽媽說「不要頂嘴」的時候,那是被誤解的表情。被壓抑的表情。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因為說了也沒人聽的表情。
她突然明白了。那表情是她的,也是媽媽的。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林雨晴最後說。她伸手把相簿闔上,輕輕放在茶几角落,「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好的媽媽。但我……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陳美芳抬起頭看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我以前,」林雨晴繼續說,聲音很慢,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找路,「覺得妳很煩。每天唸,什麼都唸。衣服不折也唸,房間亂也唸,考試考不好也唸。我在房間裡戴耳機,不是因為不想聽,是因為……聽了會覺得自己很爛。」
陳美芳的嘴唇動了動。
「可是現在,」林雨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陳美芳的手,指節粗大,指甲乾裂,「我想到妳每天做這些事。上班。煮飯。洗衣服。應付阿嬤。還要被我討厭。我就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妳累不累。」
她說到這裡,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她清了清喉嚨,但那個東西沒有消失。她發現自己在用陳美芳的聲音說這些話,這聲音比她自己的低,比她自己的沉,像一個她還不習慣的容器。
陳美芳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林雨晴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隻年輕的手貼在四十八歲的手背上,兩個人的皮膚溫度不一樣。一個偏涼,一個偏暖。
「我累。」陳美芳說。用雨晴的聲音,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一個終於被允許說真話的孩子。「我一直都很累。可是沒有人可以說。」
客廳裡只剩下冰箱的低鳴。陽台上的紗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風也停了。夜很安靜,安靜到林雨晴覺得自己可以聽見身邊這個人,她自己的身體裡心跳的聲音。
過了很久,林雨晴說:「那以後,妳可以跟我說。」
陳美芳沒有點頭。但她把那隻年輕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林雨晴的掌心旁邊。兩個人的手靠在一起,像兩片被同一陣風吹到岸上的葉子,各自濕漉漉的,但總算靠在一起了。
「好。」她說。
林雨晴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度。她低頭看著那兩隻手,一隻年輕光滑,一隻年長粗糙。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換回來,不知道她要當陳美芳當多久。
但此刻,她的手心裡有一隻手。比她小的,比她暖的。那是她自己的手,但又好像不只是她自己的。
那隻手輕輕蜷起來,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