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置 第五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4 13:30:02 字数:3865

第一章 重置

第五節

手機鬧鐘響的時候,林雨晴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鈴聲是那種老派的電子音,滴滴滴滴滴,五聲之後重複,像某種頑固的催促。她伸手去摸床頭櫃,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塑膠殼,拿過來一看,螢幕上寫著「六點三十分」,底下有一行小字:「週四。上班日。」

她躺在那張不屬於她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三十秒的呆。這是媽媽的房間。天花板角落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墊偏硬,枕頭有一股淡淡的、混著洗髮精和汗水的味道。窗簾是深藍色的,遮光效果很好,只有邊緣滲進來一絲灰白的天光。

林雨晴坐起來,左肩的瘀青抽痛了一下。她低頭看自己那一個屬於陳美芳的身體,穿著一件舊棉睡衣,領口鬆垮垮的。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走到衣櫃前面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那個人回看她。四十八歲,短髮有些亂,左邊額角貼著一塊膚色OK繃,眼下有淡淡的青。法令紋在嘴角兩側形成兩道弧線,下巴那顆小痣安安靜靜地待在原位。她對著鏡子動了動嘴角,鏡子裡的人也動了動嘴角,笑容有點僵。

她把OK繃撕下來,額角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醫生說會留疤,但很淡,過一陣子就看不見了。

「雨晴?」門外傳來敲門聲,輕輕的,兩下。是陳美芳用她的身體的聲音,「妳醒了嗎?」

「醒了。」她應了一聲,套上媽媽的室內拖鞋,打開房門。

陳美芳站在門口,穿著雨晴的睡衣,那件印著小熊圖案的舊T恤,領口都洗變形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眼神還有點迷濛。她看起來像一個還沒醒透的高中生,但林雨晴知道那不是高中生,那是她媽媽。

「早安。」陳美芳說,聲音帶著起床的沙啞。

「早。」

兩個人站在走廊上對視了三秒。日光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廚房裡傳來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咔噠聲。這畫面太荒謬了,林雨晴想,她穿著媽媽的身體,媽媽穿著她的身體,站在媽媽家的走廊上,準備開始一個普通到不行的早晨。

「……妳今天要上班?」陳美芳問。

林雨晴點頭。她想起來昨晚睡前她翻過媽媽的手機,行事曆上密密麻麻標著各種班表,今天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急診行政櫃檯。手機裡還有好幾封未讀的電子郵件,來自同事和主管,內容她看不太懂,什麼「健保申報文件」、「醫療耗材盤點表」、「下週排班確認」。

「我……我不知道怎麼做。」她說,聲音不自然地低下去。

陳美芳站在她面前,年輕的臉上浮現一種複雜的神情。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教妳。」

早餐是吐司夾蛋。林雨晴站在瓦斯爐前,用媽媽的手打蛋,蛋殼碎了一小片掉進碗裡,她用筷子夾了好久才夾起來。陳美芳坐在餐桌旁,一邊吃吐司一邊看她,嘴上沒說什麼,但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忍著笑意的光。

「火太大。」她最後還是說了。

林雨晴把火關小。鍋裡的蛋液慢慢凝固,邊緣微微焦黃。她用鍋鏟把它翻過來,動作生澀得像第一次做實驗。

「好了。」她把蛋夾進吐司裡,端到桌上,在陳美芳對面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摺疊桌,上面擺著兩份吐司、兩杯溫紅茶。紅茶是用媽媽的茶包泡的,林雨晴不小心泡太久了,有點澀。

陳美芳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林雨晴也咬了一口,蛋有點鹹,大概是鹽又放多了。

「……還可以。」陳美芳說。

「真的嗎?」

「嗯。」陳美芳低頭喝了一口紅茶,然後皺了皺眉,「茶太苦了。」

「妳自己也說過。」林雨晴說。

陳美芳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在林雨晴的臉上看起來有點陌生,但又莫名熟悉。是媽媽笑起來的樣子。她很久沒有看到媽媽這樣笑了。

吃完早餐,林雨晴走進媽媽的房間換衣服。她拉開衣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襯衫和西裝褲,顏色大多是白、灰、淡藍,乾乾淨淨的但沒有什麼個性。她挑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條深灰色的西裝褲,穿上之後站在鏡子前面整理領口。襯衫有點緊,胸口那兩顆釦子繃得有些吃力。她低頭看自己,覺得這身體像一個她不認識的、穿錯了的殼。

「領子要翻好。」陳美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雙黑色低跟鞋。

林雨晴接過鞋子,穿上。後跟微微磨腳,她走了一步就感覺到了。

「這雙鞋有點緊。」

「穿久了就好了。」陳美芳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然後她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這句話的意義,「我以前……第一天穿的時候也是。」

林雨晴低頭看著那雙黑鞋。鞋面有一些細細的摺痕,鞋跟外側磨掉了一小塊,那是媽媽走了幾千幾萬步之後留下來的印記。

「走吧。」她說,拿起玄關櫃上的鑰匙和包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美芳叫住她。她站在客廳中央,穿著雨晴的制服,那件白色的學校襯衫和深藍色裙子手上提著書包,看起來就是一個準備出門上學的高中生。但她的眼神不對。那裡面有太多東西,太沉了,沉到林雨晴一眼就看出來那裡面裝的不是十八歲該有的重量。

「雨晴。」陳美芳說。

「嗯?」

「上班的時候……如果遇到不認識的人,就微笑。不要慌。沒有人會發現。」

林雨晴看著她,想問什麼,但最後只點了點頭。

「放學回來的時候我會在。」她說。

陳美芳的表情動了一下。然後她低頭,把書包背好,拉開門,那扇鐵門,鈴鐺叮噹一聲。

「好。」她說。

她們在樓下分開了。一個左轉,往公車站的方向,要去學校。一個右轉,往捷運站的方向,要去醫院。兩個人的步伐都有一點遲疑,像走在一條剛鋪好的路上,還不知道哪一塊磚是鬆的。

林雨晴走進捷運站的時候,通勤的人潮正湧出來。她被人群推著往前走,刷卡進站,站在月台上等車。列車進站的風吹過來,把她襯衫的下擺掀起一角。她伸手壓住,低頭看自己那雙穿黑鞋的腳。

車廂裡很擠。她抓著吊環,身體隨著列車晃動。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低頭滑手機;前面坐著一個老奶奶,閉著眼睛打瞌睡。一切都是那麼普通,普通到林雨晴覺得自己隨時會從這個身體裡飄出去。

但身體沒有飄出去。她還是陳美芳。她還是要去上班。

醫院的大門比她記憶中的大。她以前來過幾次,都是陪媽媽拿藥或看感冒,從來沒有注意過這扇門有這麼寬,門口的掛號區排了這麼多人。她走進大廳的時候,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撲過來,讓她鼻子癢癢的。

急診室在左邊。她沿著指標走過去,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牆上貼著各種衛教海報和指示牌。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因為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媽媽的辦公桌在哪裡?

「美芳姐!」

有人叫她。林雨晴轉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女護理師從走廊另一端小跑過來,手裡抱著一疊資料。那護理師看起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綁著馬尾,額頭上有一點汗,笑容很親切。

「美芳姐,妳今天怎麼來了?不是說要休兩週嗎?」護理師的聲音又快又急,語氣裡帶著關心,「傷好了嗎?醫生說可以上班了嗎?」

林雨晴的喉嚨縮了一下。她想說「我不是陳美芳」,但她沒有。她想起出門前那句話:微笑。不要慌。沒有人會發現。

她擠出一個笑,點了點頭:「好多了。想說……回來看看。」

護理師仔細看了她幾秒,然後表情放鬆下來:「真的嗎?太好了!妳那天出事的時候嚇死我們了。小陳一直打妳手機都沒人接。」她把手裡的資料遞過來,「對了,這是上週的急診申報表,組長說等妳回來再核對。」

林雨晴接過那疊紙,紙張的邊緣割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代碼,完全看不懂。

「那個……我的辦公桌在哪?」她差點說出口,又吞回去。她抬頭,對護理師笑了笑,「我今天頭還有點昏,妳帶我過去一下好不好?我怕走錯。」

護理師笑了,笑聲清脆:「美芳姐,妳是撞到頭撞傻啦?妳的位子當然在原來那裡啊,行政櫃檯第三桌,靠窗的那個。走吧,我帶妳去。」

林雨晴跟在護理師後面,穿過急診室的走廊。經過病床區的時候,她瞥見一個老伯伯躺在簾子後面,護士正在幫他量血壓。另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輪椅上,膝蓋包著厚厚的紗布,低頭看手機。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到她覺得自己像走進了一個陌生的國度,沒有地圖,沒有翻譯,只有身上這套不合身的衣服和腳下那雙磨腳的鞋。

護理師在一張辦公桌前停下來。

「到啦。」她說。

林雨晴看著那張桌子。桌上有一個舊的黑色鍵盤,一台螢幕邊緣貼著便利貼的電腦,一疊用資料夾夾好的文件,旁邊放著一個淺綠色的馬克杯,杯底有一圈咖啡漬,跟她昨天在家裡洗掉的那個一模一樣。桌角還有一張小照片,相框是白色的,裡面是她和媽媽,正確來說,是雨晴和陳美芳的合照。照片裡的雨晴大概十五歲,臉臭臭的,陳美芳在她旁邊笑得很尷尬,像剛講完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林雨晴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吱了一聲,是她記憶裡媽媽家裡所有椅子都會發出的那種聲音。她把手放在鍵盤上,螢幕反射著日光燈的冷光。

「美芳姐,」護理師靠在她桌邊,壓低聲音,「那個……妳婆婆昨天有打電話來辦公室找妳。組長接的,說妳還在休養。妳婆婆好像不太高興。」

林雨晴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婆婆那雙挑剔的眼睛和尖銳的語調。但她也想起婆婆眼角那滴來不及擦乾的淚。

「我知道了。」她說。

護理師拍了拍她的肩,說有需要幫忙就叫她,然後轉身走了。林雨晴一個人坐在那張辦公桌前,面前是堆疊的文件和亮著的電腦螢幕。她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麼,不知道電腦的密碼是什麼。她只是坐在那裡,手心貼在冰涼的桌面上,聽著急診室裡傳來的各種聲音:呼叫鈴、腳步聲、護理站電話鈴響、遠處某個小孩的哭聲。

她低頭打開手機,猶豫了一下,傳了一條訊息給「雨晴」的號碼:「我到辦公室了。好大的地方。」

幾秒鐘後,回覆進來了。只有三個字:「妳可以的。」

林雨晴看著那三個字,覺得手機螢幕上的光線有點刺眼。她把螢幕朝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伸手去翻那份申報表。

紙張翻動的聲音輕微而乾燥,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馬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不懂的就先跳過去,偶爾轉頭看看旁邊的同事在怎麼操作電腦。

時鐘掛在牆上,秒針一格一格地爬。早上九點零七分。距離下班還有八小時五十三分鐘。

她低頭繼續看文件,眼角的餘光掃到桌角那張照片。十五歲的雨晴臉臭臭的,陳美芳笑得很尷尬。她把相框轉了過來,讓那兩張臉正對著自己。

然後她對照片裡那個臭臉的女孩說:「妳要乖一點,知道嗎。」

說出口才發現,這句話的語氣和媽媽一模一樣。

她愣了幾秒,然後對著照片笑了。一個四十八歲的笑容,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牽動了法令紋和眼角的細紋。那笑容有點陌生,但好像也沒有那麼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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