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痕跡
第一節
林雨晴花了一整個早上才弄清楚媽媽的工作到底在做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處理那些病人和家屬不會注意到、但出了錯就會被罵到臭頭的事。健保申報要核對每一筆診斷碼和處置碼,一個數字錯了整張單子就會被退回;醫療耗材的庫存要每天盤點,紗布少了三包都得寫報告說明去向;還有那些永遠填不完的表格、永遠接不完的電話、永遠在最後一刻才送過來的急診病歷。
她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對照著旁邊同事的操作畫面,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摸索。鍵盤上的字母位置她記得,但媽媽的手指比她自己的粗,打字的觸感不一樣,老是按錯鍵。她把錯的字刪掉重打,刪掉重打,直到螢幕上那行字終於看起來像樣了。
「美芳,」隔壁桌的同事探頭過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名字叫秀華,「妳今天動作有點慢耶,不舒服嗎?」
「還有一點暈,」林雨晴說,用媽媽的聲音自然地回答,「慢慢來。」
秀華點點頭,沒再多問,轉回去繼續打她的報表。林雨晴鬆了一口氣,低頭繼續跟那些編碼搏鬥。她發現媽媽在文件夾側邊貼了很多便利貼,淡黃色的,上面用藍筆寫著各種備註:「健保碼K0123」、「轉診單要蓋章」、「急診觀察床超過24小時要換單」。字跡工整但微微向右傾斜,像寫字的人總是在趕時間。
她看著那些便利貼,突然想起來國中的時候媽媽幫她檢查作業,會在她寫錯的地方貼一張小小的黃色便利貼,上面寫「這裡再看一下」。她每次都覺得煩,覺得媽媽幹嘛不直接告訴她答案。現在她把那些便利貼一張一張重新看過,才發現上面寫的都是線索。
中午休息的時候,秀華約她去員工餐廳吃飯。林雨晴本來想拒絕,但她不知道員工餐廳在哪裡,只好跟上。電梯裡擠了五六個人,都是醫院的員工,有人跟她打招呼說「美芳姐回來啦」,她點頭微笑,手心在口袋裡微微出汗。
員工餐廳在地下二樓。自助餐的菜色很普通,炒青菜、滷雞腿、炸魚排,還有那種永遠喝不完的紫菜蛋花湯。林雨晴端著餐盤找位子,秀華已經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坐下了,旁邊還有兩個女同事,其中一個就是早上那個馬尾護理師。
「美芳姐,坐這邊!」護理師揮手叫她。
林雨晴走過去坐下。餐盤放在桌上的時候輕輕匡了一聲,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雞腿,咬了一口。味道普通,醬油味偏重。她低頭吃飯,聽旁邊的同事聊天。
「……所以後來急診那個醉漢就被警察帶走了。」
「那床的阿嬤今天早上轉普通病房了,家屬一直說要投訴。」
「組長說下個月的排班要提早交,休假的要先講。」
那些話題在她頭頂飄來飄去,像教室裡被電風扇吹散的粉筆灰。林雨晴發現自己聽得懂一部分,畢竟她之前在學校也是這樣,同學在聊什麼她偶爾插一句,大部分時間低頭滑手機,但她聽不懂另一部分。那些專業術語、那些人名、那些她應該知道但完全沒概念的院內流程,像一道她找不到入口的迷宮。
「美芳姐,」護理師突然轉向她,「妳女兒的傷還好嗎?聽說她也受傷了?」
林雨晴的筷子停在半空。女兒。她花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護理師說的是「林雨晴」就是她自己。
「……還好,」她說,舌頭有點打結,「肋骨有一點裂,但醫生說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妳們母女兩個同時出事,真的嚇死人了。」護理師拍拍胸口,「對了,美芳姐,妳車子報廢了對不對?之後上下班怎麼辦?要不要我老公順路載妳?他公司也在這附近。」
「不用不用,」林雨晴連忙搖頭,差點被嘴裡的飯嗆到,「我……我再想辦法。搭公車也可以。」
秀華在旁邊插嘴:「搭公車要轉兩班耶,美芳妳這樣太累了。我叫我家那個每天提早半小時出門,繞一下載妳好了。」
「真的不用~」
「跟我們客氣什麼!」秀華拍了她的手臂一下,力道不重但很親暱,「妳以前不是也載過我們好幾次嗎?還記得去年颱風天,妳開車一個一個送我們回家,自己最後一個才走。現在換我們幫妳了。」
林雨晴看著秀華的臉,那是一張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臉,戴著眼鏡,眼角有笑紋,嘴唇上沾了一點菜湯。她在記憶裡搜尋這張臉,但找不到。她不記得媽媽載過誰回家,不記得媽媽在颱風天做過什麼事。
但那句話從秀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好,」她聽見自己說,「那就麻煩了。」
下午的工作更順利了一些。她找到了媽媽放在抽屜裡的工作筆記本,黑色封面,邊角都磨圓了。裡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流程和注意事項,字跡和便利貼上一樣,工整但向右傾斜。她翻到最後幾頁,發現媽媽寫了一行字:
「雨晴的補習費下週要繳。健保申報的加班費這個月應該會下來,剛好夠。」
日期是一個月前。
林雨晴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盯著「剛好夠」三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她不知道那個時候媽媽在什麼樣的心情下寫下這行字。也許是晚上,也許是加班完的深夜,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她翻開筆記本算這個月的開銷,然後寫了這行字,闔上筆記本,關燈,鎖門,回家。
回到家時已經快七點了。她搭秀華的車到巷口,下車的時候秀華搖下車窗喊:「明天八點半一樣喔!」她揮手說好,轉身走進巷子。樓梯間的燈泡還是壞的,她摸黑爬上四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鈴鐺叮噹一聲。
門打開的時候,廚房裡飄來一陣香氣。
「回來了?」陳美芳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聽起來比早上有精神一些。林雨晴換了拖鞋走過去,看見她用雨晴的身體站在瓦斯爐前,正拿著湯勺攪動鍋裡的東西。
「妳在煮什麼?」林雨晴探頭看。
「香菇雞湯。」陳美芳側過身,讓林雨晴看見鍋裡的湯色,淡淡的金黃色,飄著幾朵香菇和幾塊雞肉,蒸氣白茫茫地往上冒,「我下午去市場買的。用……用妳的錢包。」
林雨晴愣了一下。她看見陳美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零錢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那是她自己,雨晴的錢包。
「……沒關係。」她說。然後看見陳美芳的左手,雨晴的手,食指上貼著一塊OK繃,「妳手怎麼了?」
陳美芳低頭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切香菇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很小一道,沒事。」
林雨晴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鍋裡的湯還在滾,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香菇的氣味和雞湯的甜味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廚房。她想起今天中午在員工餐廳吃的那頓飯,再對比眼前這鍋湯,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妳先喝一碗吧,」陳美芳說,拿起旁邊的碗,「今天上班……怎麼樣?」
林雨晴接過碗,湯匙碰觸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燙,但味道很好。香菇吸飽了湯汁,雞肉已經燉到軟爛。她咀嚼的時候,感覺到媽媽的身體是她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吸收這份溫暖。
「還好。」她說。頓了頓,又說:「有很多人幫我。秀華姐載我回來。還有一個護理師,馬尾的,早上帶我去辦公室。」
陳美芳點點頭。她用雨晴的手拿起另一個碗,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在林雨晴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摺疊桌,一人一碗雞湯,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秀華,」陳美芳開口,用雨晴的聲音輕聲說,「她幫了我很多。去年……去年颱風天的時候,她老公出差,小孩發燒,她沒辦法來上班。我幫她代了兩天班。之後她就一直記得。」
林雨晴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所以颱風天是真的。媽媽載同事回家。媽媽幫同事代班。媽媽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然後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筆記本裡寫下一行「剛好夠」。
「妳都沒有跟我說過,」林雨晴說,聲音有點悶,「妳上班的事。」
陳美芳抬起頭看她。年輕的臉上沒有防備,沒有那種媽媽被小孩追問時會出現的閃躲。她只是看著林雨晴,像在看一個終於願意坐下來聽她說話的人。
「妳沒有問過。」她說。
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指責也沒有委屈。但林雨晴聽見那句話的時候,湯碗在手中微微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她沒有問過。她從來沒有問過媽媽今天上班怎麼樣,累不累,同事好不好,午餐吃了什麼。她只在自己需要的時候開口,媽我要錢,媽我要簽名,媽我要吃那個。然後關上房門,戴上耳機,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對不起。」她說。
陳美芳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馬上回應。過了幾秒,她把湯碗放下來,用雨晴的手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湯好喝嗎?」她問。
林雨晴點頭。湯很燙,但她又喝了一口。
「那就好。」陳美芳說。
陽台上的風吹進來,把紗門吹得輕輕晃動。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碗冒著熱氣的雞湯上,照在兩張隔著桌子對望的臉上。一張年輕的,一張年長的。一張是女兒的臉,一張是母親的臉。
但這一刻,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兩個人,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明天還要上班。後天也要。很多很多個明天,她們要用對方的身體,繼續過下去。但至少今天晚上,廚房裡有香菇雞湯的味道,桌上有兩碗熱的,對面坐著一個人,願意聽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窗外飄起了細細的雨。雨絲落在陽台的鐵欄杆上,聲音輕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頁。
林雨晴喝完了湯,把空碗放在桌上。她看著對面的陳美芳,雨晴的身體,年輕的臉,低頭喝湯的樣子很專注,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了兩道淺淺的陰影。
「媽。」她開口。
陳美芳抬起頭。
「……我明天想吃炒飯。」林雨晴說。
陳美芳看著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在雨晴的臉上慢慢展開,年輕,柔軟,帶著一點點被逗到的無奈,但更多是某種安靜的、鬆了一口氣的快樂。
「好,」她說,「我明天買材料回來。」
窗外的雨變大了。但廚房裡的燈還亮著,鍋裡剩下半鍋香菇雞湯,蓋子沒蓋,還在往外飄著淺淺的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