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痕跡
第二節
週五晚上，陳美芳用雨晴的身體盤腿坐在客廳地板，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參考書和幾張寫了一半的數學考卷。
林雨晴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她擦著頭髮，站在走廊口愣了一下。那個姿勢太熟悉了，她自己每天就是這樣讀書的，盤腿坐在地板上，參考書攤開在膝蓋前面，手機放在旁邊，每寫五分鐘就忍不住拿起來滑一下。但此刻坐在那裡的人換成了媽媽，看起來就像一個試圖穿上不合身衣服的人。
「……妳在幹嘛？」林雨晴走過去。
陳美芳抬頭，臉上那種專注的表情像被打斷了。她的手指還壓在考卷上，原子筆停在半空。
「學校明天要模擬考，」她說，語氣裡有一點不確定，像在朗讀一份不熟悉的劇本，「老師說每個人都要考，請假的話要補考。」
林雨晴在她旁邊坐下來，側頭看她手上的考卷。數學。三角函數。她看見自己熟悉的那些公式和圖形，但此刻從旁邊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些符號突然變得陌生了。
「這題會寫嗎？」她指著其中一道。
陳美芳低頭看了看，然後搖頭。那動作很小，帶著一點難為情。她用雨晴的手握著筆，筆尖停在題目旁邊的空白處，猶豫了幾秒。
「……sin的和角公式，」她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腦子裡翻找很久，「我記得是什麼……sin(A+B)等於sinAcosB加上cosAsinB。可是這一題，它給的是~」
她把題目唸出來。林雨晴聽著，發現媽媽的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語調，像一個成績不好的學生鼓起勇氣問問題時的那種小心翼翼的誠實。
「這是用積化和差，」林雨晴說，伸手把考卷轉過來，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圖，「妳看，先把角度拆開，然後用公式代進去……」
她一邊講一邊寫，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劃。陳美芳湊過來看，雨晴的額頭幾乎碰到林雨晴的肩膀。她們的頭髮都還濕著，散發著同一款洗髮精的味道，是浴室裡那瓶已經用到剩三分之一、標籤磨得模糊不清的便宜貨。
「……所以答案是根號三減一？」陳美芳問。
「對。」
陳美芳看著那行算式，過了好一會兒，慢慢地、小心地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謝。但林雨晴注意到她把考卷翻到下一頁，開始試著用同樣的方法解下一題。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慢，但沒有停下來。
林雨晴坐在旁邊，毛巾還掛在脖子上。她看著身邊這個人用她的身體寫字，握筆的姿勢跟她一模一樣，字跡歪歪斜斜的也跟她一模一樣。但寫題目的時候那種專注的表情，是她從來沒有在鏡子裡看見過的。
「……媽。」她開口。
陳美芳抬起頭，筆尖離開紙面。
「我以前寫不出來的時候，會很煩。」林雨晴說。她盯著地板上的磁磚縫，那條裂縫從茶几腳延伸到電視櫃下方，是這間屋子裡無數條裂縫的其中一條。「然後我會把手機拿起來滑，滑半小時再回去看題目，還是寫不出來，然後更煩。」
陳美芳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筆握在手裡，雨晴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時候我會想，」林雨晴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慢，「如果我在房間裡摔東西，妳會怎樣。會罵我嗎？還是會走進來，把東西撿起來，然後什麼都不說地走出去？」
她說到這裡，沒有看陳美芳。她只是盯著那條裂縫，感覺到旁邊那個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大概會走進去，」陳美芳說，聲音很輕，像在試探一個容易受驚的東西，「把東西撿起來，然後問妳要不要喝熱牛奶。」
林雨晴轉頭看她。陳美芳的年輕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的光。
「……我真的會嗎？」林雨晴問。
陳美芳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點頭。
「嗯。妳會。」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子。陽台上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那是林雨晴國中時在學校園遊會買回來的，掛在那裡好幾年了，生了一些銅綠，但風大的時候還是會響。
林雨晴把視線從地板上移開，移回那張考卷上。她伸手把考卷拉過來，手指點在另一道題目上。
「這題也不難，」她說，「我教妳。」
這晚她們一直寫到十一點。林雨晴把整份數學考卷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陳美芳坐在她旁邊認真地聽，偶爾點頭，偶爾問問題。到最後一題的時候，陳美芳自己試著寫完了全部的步驟，把筆放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對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敢相信，「答案是不是四分之一？」
林雨晴看了一眼，點頭。陳美芳的嘴角動了動，像要笑但還沒笑出來。那個表情在雨晴的臉上，看起來年輕得不像話。
「我去切水果。」陳美芳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門打開又關上，然後是砧板和水果刀輕輕碰撞的聲音。
林雨晴坐在地板上，把散落的考卷和參考書疊整齊。她撿起陳美芳用過的那支原子筆是她的，筆蓋上貼著一張小小的微笑貼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貼的旋緊筆蓋，放進鉛筆盒裡。
廚房裡傳來刀切在水果上的聲音，規律而輕柔。蘋果被切成一片一片，落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林雨晴看著廚房門口透出來的那方暖光，突然覺得今天過得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長。早上的慌張、下午的混亂、傍晚那碗香菇雞湯的溫熱，還有現在這個聲音是切蘋果的聲音，像某種她早就該習慣但一直沒有聽進去的節奏。
「雨晴，」陳美芳端著一盤蘋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吃水果。」
盤裡的蘋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邊緣還有幾塊沒削乾淨的皮。林雨晴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有一點點酸。
「切得很醜。」她說。
陳美芳在她旁邊坐下，也拿了一片蘋果：「因為手不習慣。」
「我知道。」林雨晴說。她嚼著蘋果，果肉的汁液在舌尖散開。她又拿了一片，這次把邊緣那塊沒削掉的皮用牙齒剝掉了，再把果肉送進嘴裡。
「明天模擬考，」陳美芳說，咬了一小口蘋果，「妳會不會緊張？」
林雨晴愣了一下。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現在是陳美芳，她要上班，要核對健保申報，要應付組長的郵件和婆婆的電話。模擬考是她「女兒」的事，是她旁邊這個人要去面對的事。
「……應該要緊張的人，是妳。」她說。
陳美芳沉默了一會兒，把蘋果核放在茶几邊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是雨晴的手，指尖上還貼著那塊切香菇時留下的OK繃。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一直覺得……那是妳的考試。不是我的。」
林雨晴轉頭看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陳美芳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她用雨晴的眼睛看著前方，沒有轉頭。
「那個考場，」陳美芳繼續說，聲音很輕，「我沒有去過。我不知道要帶什麼。不知道座位在哪裡。不知道旁邊會坐誰。我只有這張考卷和一支筆。但這張考卷上寫的是妳的名字。」
林雨晴沒有說話。她伸手又拿了一片蘋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脆的，甜的，有一點點酸。
「……會過的，」她最後說，「我明天早上再跟妳講一次重點。」
陳美芳轉頭看她，年輕的臉上浮現出某種介於安心和難為情之間的表情。她沒有說好，但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又拿了一片蘋果，小口小口地咬，像一隻還不習慣被餵食的野貓。
時鐘走到十一點半。樓上傳來鄰居洗澡的水聲，嘩嘩嘩的，隔著天花板聽起來很遙遠。她們把蘋果盤收進廚房，把考卷和參考書收進書包，輪流去刷牙洗臉。洗手間小小的，兩個人要側身才能交會。林雨晴看著鏡子裡陳美芳的臉是自己的臉，眼下的青黑好像比昨天淡了一點。
她關了燈，走回房間。經過陳美芳的房間時，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
「媽。」她敲了兩下門，聲音很輕。
門打開一條縫，陳美芳探出頭來，臉上還有洗過臉的水珠。
「明天加油。」林雨晴說。
陳美芳看著她，那雙年輕的眼睛在暗處亮亮的。過了一秒，她點了點頭。
「晚安，雨晴。」
「晚安。」
林雨晴走回媽媽的房間，關上門。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風還在吹，把那串生銅綠的風鈴吹得叮叮噹噹。她躺在那張偏硬的床上，聽著風鈴的聲音，閉上眼睛。
她發現自己在想明天。明天早上陳美芳會去學校考試，會用她的名字在考卷上寫下答案。而她會去醫院，用媽媽的名字處理那些她還不完全懂的文件。她們會在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屬於自己的事，然後在晚上回到這間小小的公寓，在同一個廚房裡吃飯。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但她發現，這個念頭好像沒有昨天那麼可怕了。
風鈴又響了幾聲。然後停了。
房間裡只剩下黑暗，和一個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