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痕跡
第三節
模擬考那天早上,陳美芳五點就醒了。
林雨晴被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吵醒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是六點十分。她撐著媽媽的身體從床上爬起來,左肩的瘀青已經退成淡黃色,按下去不太痛了。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出房間,看見陳美芳站在瓦斯爐前,正把一顆荷包蛋從鍋裡鏟起來,邊緣煎得焦焦的,蛋黃還是完整的。
「怎麼這麼早?」林雨晴打了個哈欠。
陳美芳轉頭看她,年輕的臉上有一點緊繃。「睡不著。」她說,把蛋放進盤子裡,旁邊已經擺好了兩片烤吐司和一小碟水果,蘋果切得比昨晚整齊多了。
餐桌上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准考證、身分證、兩支備用原子筆和一塊橡皮擦。林雨晴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准考證上印著她的名字「林雨晴」,照片是去年拍的,瀏海比現在短,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
「這個照片好醜。」她說。
「……妳拍照都不笑。」陳美芳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點無奈。
林雨晴把文件袋放下,坐在餐桌前。陳美芳端著早餐走過來,兩個人面對面坐下。荷包蛋的邊緣有一點焦,但中間的蛋黃還是軟的,吐司烤得剛剛好,表面金黃酥脆。林雨晴咬了一口,覺得味道跟媽媽以前做給她吃的差不多。
「我記得,」林雨晴嚼著吐司說,「國中的時候,模擬考那天早上,妳都會做荷包蛋給我。」
陳美芳拿吐司的手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吐司,沒有馬上回答。
「……後來妳說不喜歡吃荷包蛋了。」她說。
「我什麼時候說的?」
「高一。第一次月考。我問妳要不要吃,妳說不用了,妳在減肥。」陳美芳說到這裡,聲音裡有一絲很輕的、不知道該怎麼歸類的情緒,「後來我就沒有再做了。」
林雨晴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臉。她把嘴裡的吐司嚥下去,伸手拿起另一片吐司,上面沒有塗果醬,是媽媽習慣的吃法。
「那個時候,」她說,「我不是真的不喜歡。」
陳美芳抬起頭看她。
「我只是覺得……」林雨晴頓了頓,視線落在桌面那碟切好的蘋果上,「覺得妳每次都在看我吃,好像在等什麼。等我說好吃,還是等我吃快一點。我覺得壓力很大。」
陳美芳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聽,手指停在吐司邊緣,沒有再動。
「後來我才知道,」林雨晴繼續說,聲音慢下來,「妳只是怕我吃不夠。」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廚房水龍頭在滴水,一滴,兩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的聲音被放得很大。陳美芳低下頭,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以後,」她說,聲音有一點啞,「如果妳想吃,我再做。」
林雨晴看著她。早晨的陽光照進餐廳,落在陳美芳的側臉上,年輕的皮膚幾乎透明。她突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她,媽媽用雨晴的身體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媽媽說「我做給妳吃」的時候,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怕被拒絕的急促。但此刻這句話,是慢慢地、輕輕地說出來的,像在遞出一樣東西之前,先確定了對方的手是張開的。
「好。」林雨晴說。
吃完早餐,陳美芳換上雨晴的制服,背起書包。她在門口穿鞋的時候,林雨晴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白色襯衫的領子有一邊沒有翻好,制服裙的褶痕因為太久沒燙而模糊了。
「領子。」林雨晴說。
陳美芳回頭,伸手摸了摸領口。林雨晴走過去,幫她把領子翻平,手指碰到她頸側的皮膚,涼涼的。陳美芳沒有躲開,只是微微低下頭,像一個習慣被照顧的小孩。
「考試的時候,」林雨晴收回手,「不要緊張。先寫會的,不會的跳過,最後再回來。選擇題如果真的不會,就猜最順眼的那個。」
陳美芳點頭。她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門把,那串鑰匙上的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我會的。」她說。
門打開,晨光湧進來。陳美芳走進那道光裡,背著書包,往樓下走去。林雨晴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樓梯間轉彎,消失在視線裡。
她關上門,走回客廳。手機響了一聲,是秀華傳來的訊息:「美芳,今天順路,八點二十到巷口喔。」
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桌上。距離出門還有一個小時。她走進媽媽的房間,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有一個舊信封,上面沒有寫字,壓在最下面。她猶豫了一下,拿出來打開。
裡面是一疊收據。補習班的,數學和英文,從高一到現在,每一張都按日期排好。還有一張醫院的批價單,上面的金額被紅筆圈起來,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已繳」。最底下是一張發黃的紙條,摺得整整齊齊,打開來是一行字:
「雨晴的生日禮物是腳踏車。$3,200。下個月發薪再存。」
字跡比現在年輕,筆畫沒有那麼趕。日期是十年前,林雨晴八歲。
她坐在書桌前,對著那張紙條發了很久的呆。陽台上的風吹進來,把那疊收據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嘩啦嘩啦的,像在翻一本她從來沒有翻過的書。
那天晚上,林雨晴下班回家時,陳美芳已經在家了。書包放在玄關地上,鞋櫃旁邊的粉紅色拖鞋被好好地擺正了。客廳裡沒有人,但廚房傳來切菜的聲音。
「考得怎麼樣?」林雨晴走進廚房。
陳美芳轉頭看她,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手裡正拿著一把菜刀在切蔥。她用雨晴的身體站在這裡,圍著一件印著小碎花的舊圍裙,看起來像一個認真但生澀的學徒。
「……數學有一題不會,」她說,聲音裡有一種很輕的懊惱,「妳昨天教我的那一類,換了一個條件,我就不知道怎麼代了。」
「沒關係,」林雨晴靠在流理台邊,「第一次嘛。」
陳美芳把切好的蔥放進碗裡,打開旁邊的鍋蓋,裡面是一鍋咖哩,深褐色的醬汁冒著小泡,雞肉和馬鈴薯在裡面滾來滾去。香氣一下子就充滿了整個廚房。
「我今天,」陳美芳說,一邊用湯勺攪動咖哩,一邊慢慢講,「早上出門的時候,在巷口遇到樓下的張太太。她叫我『雨晴妹妹』,問我傷好了沒有。」
林雨晴嗯了一聲,等她繼續說。
「然後我在公車上,旁邊坐了一個穿我們學校制服的女生,她在看手機,我在看她手機。」陳美芳的聲音有一點不確定,「她看的影片,是那種……很短的,幾秒鐘就換一個。我覺得很吵,但旁邊的人都戴著耳機在看。」
「那是短影音,」林雨晴說,「大家都看那個。」
「我知道。」陳美芳關了火,把咖哩端下來放在旁邊的隔熱墊上,「我只是覺得,原來妳每天上學的路上,看到的是這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轉頭。但林雨晴站在她身後,可以看見她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安靜的、認真的表情,像一個剛到陌生城市的人,正在把每一個細節記下來。
她們把咖哩端到客廳,一人一碗,坐在沙發前面的小茶几旁邊。電視開著,但沒有人在看,只是讓背景有聲音。咖哩的味道很好,馬鈴薯燉得軟爛,雞肉也入味了。
「今天上班的時候,」林雨晴邊吃邊說,「秀華姐教我怎麼用那個申報系統。她說我學得很快。」
陳美芳抬起頭看她,嘴角有一點上揚:「妳本來就很聰明。」
「妳以前都說我粗心大意。」
「那是因為……」陳美芳頓了一下,用湯匙舀了一小口咖哩送進嘴裡,慢慢嚼完之後才說,「因為我知道妳聰明,所以才怕妳浪費。」
林雨晴低頭看著碗裡的咖哩。醬汁的顏色很濃郁,裡面混著她喜歡的紅蘿蔔和馬鈴薯。她舀起一塊馬鈴薯,咬了一口,軟綿綿的,帶著咖哩的甜味和微辣。
「妳今天在學校,」她開口,「有沒有人跟妳說話?」
陳美芳想了想,點點頭:「有一個女生。她坐我旁邊,問我傷好了沒有。她說……她說她叫品萱,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雨晴的筷子停了。品萱。她想起來了,那個總是在下課的時候拉著她一起去合作社的女生,那個會把筆記借給她抄、在她請假的時候傳訊息問她「妳還好嗎」的人。
「……她真的這樣說?」林雨晴問。
「嗯。她還說,」陳美芳低下頭,聲音裡有一點難為情,「她說我這幾天變得好安靜,以前都會跟她一起笑那個數學老師的禿頭。」
林雨晴噗地笑出來。那笑聲從媽媽的身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低低的、沙沙的共鳴。她自己也愣住了,伸手摀住嘴巴,但笑意沒有消失,從指縫裡洩出來。
陳美芳看著她,年輕的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雨晴的臉上顯得格外明亮,像一盞被擦乾淨的燈。
「……那個數學老師,」林雨晴放下手,還在笑,「他每次寫黑板的時候,都會先摸一下頭髮。品萱說那是他的儀式。」
「我今天也看到了。」陳美芳說,眼睛彎彎的。
她們對看著,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碗裡的咖哩還在冒熱氣,電視裡不知道在演什麼綜藝節目,傳來罐頭笑聲和配樂。客廳的暖黃色燈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
吃完飯後,林雨晴去洗碗。她打開水龍頭,熱水沖過媽媽的手背,她擠了洗碗精,用菜瓜布慢慢刷過盤子上的油漬。陳美芳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的動作配合得還不太默契,偶爾手肘會撞在一起,但沒有人抱怨。
「對了,」陳美芳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把它放進碗櫥裡,「今天品萱問我,週末要不要去她家。」
林雨晴關掉水龍頭,轉頭看她:「妳想去嗎?」
陳美芳的手指停在碗櫥的把手上。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是雨晴的手,指尖因為泡水而微微發皺。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誠實,「我不知道去了要說什麼。她認識的是妳,不是我。」
林雨晴靠在流理台邊,用媽媽的手拿起旁邊的乾抹布擦了擦手指。她看著陳美芳,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她突然很想告訴品萱,對不起,這幾天沒有回妳訊息,因為發生了一些事,一些我還沒辦法解釋的事。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媽媽。是那個會幫她煮咖哩、幫她檢查作業、在她考壞的時候忍住不說太重話的人。
「那,」林雨晴說,「妳可以跟她說,妳現在……是另外一個人。一個還不太會跟別人說話的人。她會懂的。」
陳美芳抬起頭看她,年輕的眼睛在廚房日光燈下閃了閃。她沒有說好,但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洗碗布掛回水龍頭上,輕輕地把碗櫥門關上。
「明天再說吧。」她說。
水槽裡最後一滴水落到不鏽鋼表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然後是安靜。廚房裡的燈還亮著,照著兩個並肩站在流理台前的人。誰也沒有急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