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商队的马车，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艾丝雅站在城门口，看着三辆改装过的铁皮板车吭哧吭哧碾过荒原碎石，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熊族兽人，跳下车之后先绕着那堆铠甲转了三圈，然后回头冲艾丝雅竖起大拇指：“好货！比你上次那批强多了！”
上次？
艾丝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把莎蜜雪当成魔王了。
她懒得纠正，直接让朵拉把账本递过去。
熊人翻了翻品级分类，又捏了捏其中一副胸甲的边缘锻造纹路，报价比预期还高了二成。
“为啥加价？”
艾丝雅警惕地眯眼。
“这纹路是第七代魔军制式的标记，我们商队有个老客户专门收这个做收藏品。”
熊人笑得露出獠牙：“你放心，不坑你。下次有好货还找我们。”
钢鬃在旁边使劲点头，一脸“俺认识的商队就是靠谱”的骄傲表情。
艾丝雅看着他那副样子，默默把他“单独出门采购”的优先级又往下调了三个档位。
银货两讫。
三袋金币沉甸甸地落在朵拉手里，精灵当场拆开数了两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精确到铜板的数字，然后抬眼看向艾丝雅：“净收益五百零二金币。按这个消耗速度，维持十天没问题。但如果算上建炼金工坊和雇佣希尔薇的费用……”
“那就去找希尔薇。”
灰石镇的炼金术士住在镇子东头一座歪歪扭扭的尖顶小楼里，门口挂的招牌写着“麦芽炼金工坊”六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冒着绿烟的坩埚图案。
还没走到门口，艾丝雅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连串暴躁的咳嗽声。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烟雾缭绕中看见一个矮个子少女正把脑袋从坩埚后面拔出来，满头火红的短发炸得像蒲公英，脸上蹭了一块黑灰，浅褐色的眼睛被呛得通红。
“谁？！说了今天不接单！”
希尔薇·麦芽抄起一根搅棒对准门口。
“魔王城的。想请你帮忙做炼金工坊的顾问。”
希尔薇的动作僵住了。
她把搅棒放下，眯着眼睛打量艾丝雅：“魔王城？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魔王城？”
“……消息传得还挺快。”
“灰石镇就这么大，谁不知道新魔王是个兜比脸干净的姑娘。”
希尔薇从台面上跳下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走到艾丝雅面前仰头看她……
她比艾丝雅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足得像在俯视：“想请我做事可以。时薪两金币，原料对半分成，而且我不住你那个破城堡。”
“为什么不住？”
“有洁癖。”
希尔薇甩了甩她那头红毛：“上次去西区办事路过你们城堡门口，看到墙缝里长蘑菇了。”
艾丝雅咬牙：“工坊建好了就不长蘑菇了。”
“建好了再说。”
希尔薇转身回到坩埚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拍在桌上：“合同我现场写。先签三个月的试用期，期间如果魔王城倒闭了按约赔付我违约金。”
违约金三个字砸得艾丝雅耳朵嗡了一下。
她看向朵拉，精灵面无表情地翻开账本，指尖点在某一行数字上，微微点了点头。
“行，签！”
希尔薇的笔尖落下去之前忽然抬头补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提前告诉你。你们前任魔王走之前欠了灰石镇商会一笔材料款，三年没还。你是继承人，这笔债迟早会追到你头上。”
艾丝雅的动作顿住了，欠款。
前任魔王不仅跑路的时候卷走了所有值钱东西，还留了一屁股烂账。
朵拉在旁边已经飞速翻完了随身带的另一本册子，抬头看向她：“数额不小。初步估算在三千金币以上。”
三千，她手里五百，缺口两千五。
希尔薇已经把合同推过来了，笔搁在纸面上：“还签吗？”
艾丝雅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三秒，抄起笔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炼金工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艾丝雅走回魔王城的路上一直没说话，朵拉跟在半步之后也没开口，钢鬃难得地觉察到了气氛，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走在最后。
推开城堡大门的时候，厨房方向飘出来的黄油甜香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漏出来。
莎蜜雪趴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捧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回来得正好，刚烤好的。”
艾丝雅看着她围裙上沾的面粉和鼻尖那道细小的面粉印，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一点。
她走过去拿了一块曲奇咬下去，酥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燕麦和蜂蜜的比例恰到好处。
“好吃。”
莎蜜雪看着她笑：“那你再吃一块？”
艾丝雅又拿了一块。
两块曲奇下肚，被三千金币压出来的焦虑好歹消下去小半。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莎蜜雪把剩下的曲奇仔细收进铁皮罐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什么贵重物品。
“我今天欠了笔债。”
艾丝雅忽然开口。
“多少？”
“三千。前任魔王欠商会的。”
莎蜜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盖盖子：“嗯。那慢慢还呗。”
“你不觉得很多吗？”
“多啊~”
莎蜜雪把铁皮罐子放到架子上，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但你上次说魔王城每天维护费五十的时候，不也觉得很多吗？后来不也解决了。”
艾丝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莎蜜雪的白色发丝上镀了一层银边，红色眼睛里映着厨房灶台上残余的暖光，安静得像两个小小的火种。
“再说……”
莎蜜雪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你欠多少我都跟着你。反正你跑不掉。”
那种语气又甜又黏，像裹了太妃糖的丝线绕上来，轻轻缠住了艾丝雅的手腕。
系统叮了一声：“情感深度+1%。”
当前进度：“11%。”
提示：“宿主等级将于明早自动升至2级，届时开放浅层记忆碎片，首次强制解锁。”
“请宿主做好准备。”
强制解锁，艾丝雅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圈若有若无的银光，是从莎蜜雪碰过的地方蔓延出来的。
“那个……今晚能陪我待一会儿吗？”
莎蜜雪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房间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声音很大。”
艾丝雅抬眼，看见病娇小姐难得没有笑，唇线抿得很直，红眼睛微微垂着看地板。
窗户关不严是假话，以她的魔力水平封一扇窗不过弹指之间的事。
但艾丝雅没有戳破。
“行。”
她跟着莎蜜雪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弥漫着淡淡甜香和草药味的房间，在窗台边坐下来。
风果然从窗缝漏进来，带着荒原上枯草的气息。
莎蜜雪缩在她旁边，靠得很近，白毛蹭在手臂上软软的。
“魔王大人~”
“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艾丝雅看着窗外灰色的夜空，想了一下：“去找商会谈还债方案。然后回来继续招人。”
“那我明天也去。”
“你去干什么？”
莎蜜雪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怕你一个人跑掉哦~”
艾丝雅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白毛按下去。
毛茸茸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病娇小姐没有躲。
夜色安静地漫上来，带着烤曲奇残留的甜味和凉凉的夜风。
艾丝雅知道明天那枚黑水晶关联的记忆碎片就会在她眼前揭开一角，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多想了。
只想让身边的这个人在窗边多靠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