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丝雅在厨房里碰见希尔薇的时候，炼金术士正蹲在灶台旁边啃一块冷掉的面包边，红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艾丝雅给自己倒了杯水。
“商会追加了二十瓶药剂订单，今天中午要货。”
希尔薇把面包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昨晚熬到后半夜才把第一批灌完，剩下十瓶得你跟我一起做。你早上有空没？”
艾丝雅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底厅的方向：“上午有两个小时。中午之前我要下去探一层地下室。”
希尔薇眯起眼：“地下室？你们城堡底下到底有几层？”
“我也想知道。”
工坊里忙了两个小时，紫火加热阵的效率比前几天又高了一截，十瓶药剂在十点半的时候全部装瓶封口。
希尔薇抱着箱子出门送交之前的回头对艾丝雅喊了一嗓子：“下午原料到货你记得签收！”
艾丝雅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走廊。
莎蜜雪已经等在底厅门口了，脚边放着一盏大号的魔力提灯和一小捆绳索。
她今天把白毛扎成了高马尾，袖口收紧了，看起来跟平时下厨烤饼干的模样完全两样。
“东西都备齐了。”
她弯腰提起灯：“下去吧。”
冷库的竖井比昨晚看起来更深。
艾丝雅把荧光药剂挂在绳索上慢慢放下去，蓝色光点落到最底部的时候照亮了一片灰白色的地面。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石壁上的浅凹槽往下爬，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息变成薄薄的白雾。
底部的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冷库面积不大，约莫一间卧房大小。
靠墙排着三排石质矮架，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玻璃容器，最里面还有一张石台，台面上搁着打开的空箱子。
艾丝雅先走到石台前看了一眼。
箱子内部铺着褪色的绒布，绒布上留着几个圆形的压痕，尺寸跟晶片底座吻合。
里面是空的，但边角掉下来一小片碎纸，纸面上写着半个编号“柒。”
“七号。你那个编号。”
艾丝雅把碎纸片捏起来。
莎蜜雪没有接话，而是站在最靠里的那排架子前，提灯照向架面上的几个玻璃容器。
那些容器比拳头略大，透明的壁面内侧附着暗褐色的沉淀物。
容器的盖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时间跨度从三年前贯穿到去年。
“他一直在做实验。”
莎蜜雪的声音比平时低：“前任离开城堡之后没有停手，他把样本运到这里保存，定期回来取用。”
艾丝雅凑近了看那些标签。
文字大部分是技术参数和日期记录，其中两个容器上的日期特别近……就在两个月前，比她在北境发现的纸条上那个日期还晚半个月。
“两个月前他还在使用这里，说明他这几个月活动的频率比我们想象中高。”
艾丝雅皱了皱眉：“但他昨天没来拦我们，说明他现在不在附近。”
莎蜜雪从架子深处取出一个最小的玻璃瓶。
瓶里几乎是空的，只在底部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
瓶身上贴着标签，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第七号·初始样本·备存。”
她把那个小瓶握在手里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用指腹把标签上的字轻轻摸了一遍。
“他当年取了我第一管血之后就开始做实验。后来发现我的体质对魔力融合的反应比其他人强，就开始加量。”
莎蜜雪把瓶子小心地放回架上：“这些备存样本他没用完，留在这里了。”
艾丝雅看着她把瓶子放回去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关节却泛着白。
“要带走吗？”
莎蜜雪摇了摇头：“放在这里对谁都无害。带出去反而可能被追踪到。让它们待在原来的地方就好。”
她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红眼睛里那层光比平时暗了一点：“架子下面还有个箱子没锁。”
艾丝雅蹲下来把底层那个木箱子拖出来。
箱子不大，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中间裹着一卷布包。
展开布包，里面是四枚跟她在灰石镇地窖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透明晶片，每一枚里面都封着颜色不同的细丝线。
“另外四枚实验体晶片。”
艾丝雅数了数：“还剩一枚呢？加上你身上那枚，这里四枚、地窖一枚、你一枚，就是六枚。第七枚在哪？”
莎蜜雪低头想了想：“当年实验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七个编号。但后来有一个孩子在中途就死了，死后晶片被抽出来单独封存，可能不在这个存放批次里。”
“前任手里还剩最后一枚没找到。如果你身上这枚、冷库四枚、地窖一枚、已死亡那一枚，总共六枚能找到的，剩余最后一枚失踪了。他之前集齐的那六枚里少了一枚。”
艾丝雅把布包重新裹好放进背包里：“他缺两样东西……你身上那枚活体晶片，和失踪的第七枚。”
莎蜜雪的呼吸轻了半拍：“也就是说，他目前凑不齐完整的阵法。”
“对。他缺关键的活体链接和最后一枚备用晶片。”
艾丝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至少不用急着跟他正面碰。他有东西没凑齐，就不会轻易现身硬抢。”
两人把冷库恢复原状之后沿着竖井爬回底厅。
艾丝雅把石板重新盖好，在上面撒了一层薄灰做掩饰。
莎蜜雪蹲在旁边把提灯的亮度调暗，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方向走。
“你今天反应比我想象中平静了~”
艾丝雅在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看到那些样本瓶会……”
“会崩溃？”
莎蜜雪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楼梯间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薄：“三年前刚逃出来的时候确实会。现在不会了。过了太久，那些事变成纸上的记录、瓶里的粉末、架子上的灰尘。跟我自己已经隔了一层。”
她伸手帮艾丝雅拨开头顶一根垂下来的蜘蛛网，动作轻巧利落，指尖掠过艾丝雅的头发时停顿了不到半秒。
“不过你刚才数晶片的时候，算得很清楚。”
莎蜜雪收回手继续往上走：“魔王大人越来越像真正的魔王了！”
艾丝雅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到走廊里，地面的暖风扑面而来，把冷库里带出来的寒气吹散了大半。
她转身把底厅的门关紧，又把门口那排新装的铃铛重新捋了一遍。
“不是像，是本来就是好吧？”
她偏头对上莎蜜雪的眼睛：“欠着债的魔王，也是魔王啊！”
白发病娇靠着走廊墙壁笑了一声，短促又轻，带着冷库带出来的微微寒意，但眼底的光是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