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王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艾丝雅推开门，迎面撞上钢鬃端着一口铁锅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他看见她们，铁锅往地上一放，锅里的水晃出来泼了半条走廊：“魔王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俺这两天把后院所有篱笆重新插了一遍，连兔子都钻不进来！”
莎蜜雪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水，蹲下来把锅端起来：“锅里怎么还放着抹布？”
“呃……俺刚才在擦篱笆，顺手搁里面了。”
艾丝雅从他身边绕过去，走进厨房把皮袋放在桌子上。
朵拉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那个皮袋上：“拿到了？”
“拿到了。”
艾丝雅解开细绳，把那枚空白晶片倒出来搁在掌心。
透明的小片在厨房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极淡的灰白色光晕。
朵拉站起来凑近看了看：“第七枚。加上你身上那枚活体，冷库里四枚，地窖里一枚，全了。”
艾丝雅把晶片重新包好，起身往地下室走。
莎蜜雪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螺旋石阶下到冷库那层。
艾丝雅从架子上把之前封存的盒子取出来，揭开盖子，里面四枚晶片整整齐齐地嵌在绒布槽里。
她把第七枚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盒子边缘停了一下。
七枚晶片终于全部归位了！
盒子盖好锁扣，塞进架子的最深处。
艾丝雅直起腰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行了。七条线全部收回来了。”
莎蜜雪站在架子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目光在盒子上停了几秒：“你把它放在冷库里，前任如果潜进来……”
“他找不到。”
艾丝雅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冷库的位置连底厅阵纹图纸上都没标注过，他当初自己建的暗格，但后来把记录都移走了。他大概率以为这层已经封死了。”
两人从冷库爬回地面，走廊里朵拉已经端着茶杯等在那里了：“商会那边说要提前交付下一批药剂，希尔薇让你明天上午去补两天产量。”
艾丝雅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行。明天补量！”
晚上莎蜜雪又烤了一盘蜂蜜面包。
这次的面包比上次更小更圆，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烤出来金黄油亮。
她把盘子放在厨房桌上，自己坐在对面剥核桃，核桃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
艾丝雅拿了一块面包咬下去。
外壳酥脆，内里松软，蜂蜜的甜味均匀地融在面团里。
她嚼了两下，把剩下半块泡进牛奶里，等它浸透了再捞起来吃。
莎蜜雪剥完最后一颗核桃，把核桃仁拢在手心里推过来：“明天工坊忙完了有什么安排？”
艾丝雅把沾着牛奶的手指在布巾上擦了擦：“把矿区那本册子再翻一遍，看看北境边界那边还有没有遗漏的记录。”
“还翻？”
“翻完最后一页就不翻了。”
艾丝雅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到水槽边：“七枚晶片和所有据点信息都对上了，剩下的就是等。”
莎蜜雪靠着椅背看她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她忽然开口：“你等的时候会紧张吗？”
艾丝雅关了水龙头，回头看她：“紧张什么？”
“等他来的那天。”
莎蜜雪的红眼睛在厨房暖光里显得很亮：“你在北风旅店说过那句话。你确定自己能把他按住。”
艾丝雅把碗沥干放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之前在灰石镇那次，用冰花钉木桩的时候，我也问过你差不多的东西。你当时说你能打一百个巨魔。”
莎蜜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一样。我是靠蛮力。”
“我的蛮力在配方里。”
艾丝雅拉开椅子坐回来：“紫火加炼金加系统加七个据点理出来的整条线。他手里缺两样东西，我们手里全齐了。正面硬碰我可能打不过他，但他在暗处蹲了三年，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动作。我已经知道他要走的路了。”
莎蜜雪看着她说完这段话的整个过程。
从她伸手拉椅子到坐下，到说话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线，再到最后一句话落定，眼睛没有移开过。
“你坐回来了。”
莎蜜雪忽然说。
“什么？”
“你以前说完话就会站起来往走廊走。”
莎蜜雪把椅背往前倾了倾：“这次你坐回去了~”
艾丝雅的耳朵尖又开始烫了。
她把视线转到桌面上那碟剩下的核桃仁上，伸手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坐一下不行吗？”
“行！”
莎蜜雪把自己面前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唇角压在杯沿上的弧度翘着：“当然行。”
窗外的铃铛被风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长的叮。
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挨着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两把椅子的椅背距离。
艾丝雅又捏了一颗核桃仁嚼着，没有起身走开。
她心想，前任魔王的整条线已经锁进冷库的盒子里了，从三年前的实验到七个据点，从七枚晶片到那座被改过的阵纹。
所有能找的线索全部摆在了台面上，剩下的确实只有等。
但等人这件事，比之前满山翻据点、钻矿洞、敲旅店的旧账本要安静得多。
安静到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嚼核桃的细碎声响和偶尔响一声的铜铃铛。
艾丝雅把碟子里最后几颗核桃仁一颗颗捏起来吃完，指尖上沾了薄薄一层碎屑。
她站起来把碟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地过了几秒又停了。
莎蜜雪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你站在这儿也不走，是还有话要说？”
艾丝雅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撑着台面。
莎蜜雪抬眼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就是觉得今晚的厨房比平时暖和了。”
“火刚熄，当然暖和~”
“跟火没关系！”
莎蜜雪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从艾丝雅旁边走过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伸手把她袖口上沾的一粒面粉捻掉了：“明天早上工坊那批药剂，我帮你带饭过去。”
艾丝雅偏头看着她的侧脸，白毛被厨房暖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莎蜜雪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冲她弯了弯眼角：“别在厨房站太晚。冷库的寒气带上来容易着凉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向另一头远去，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
艾丝雅靠着灶台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空碟子和莎蜜雪用过的茶杯上。
杯子内壁残余一圈浅茶色的水渍，杯沿有个不完整的唇印。
她伸手把两个杯子都端起来放进水槽，重新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滤干架好。
关上厨房灯的时候最后一点暖光收进灯罩里，走廊暗下来。
艾丝雅穿过廊道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外铜铃铛被夜风碰着，细碎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远处荒原安静地铺在月光下面，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和偶尔一声铃响。
她脱了外衣躺下来的时候心想，前任魔王也许已经回到附近了，也许明天、后天、或者某一天晚上就会有人触到门廊上那些铃铛。
但今晚窗外的月亮很满，厨房的盘子全洗干净了，冷库深处的盒子锁得很好。
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风声和寂静之间，慢慢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