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紫火的颜色比三天前又深了一度，艾丝雅把掌心贴近坩埚底部的加热阵，火焰均匀地铺满整个阵面，药剂液面冒出细密匀称的气泡。
希尔薇站在旁边掐着怀表看时间，到第四分钟的时候喊了一声“收”！
艾丝雅把火收拢撤回掌心，坩埚里的浅绿色液体澄澈透亮，表面没有一丝浮沫。
“这锅纯度能上九成。”
希尔薇凑过来闻了闻，把试纸浸进去蘸了一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手稳了很多。一开始那个烧穿锅底的紫火跟现在判若两人。”
艾丝雅把坩埚端下来放凉，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连续蹲了两个小时的成果是十二瓶成品药剂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瓶身上的标签全是她自己写的，字迹从第一瓶的歪扭到最后一瓶已经能看出整齐的轮廓。
工坊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搁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盖了布巾的陶碗。
白毛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是一张弯着眼睛的脸。
“午饭。”
莎蜜雪把陶碗放在唯一干净的台面上，揭开布巾，露出里面满满一碗土豆炖肉，汤汁浓稠，肉块切得大小均匀：“朵拉说今天下午商会的人要来验货，让你抓紧吃。”
艾丝雅接过碗和勺子在台面边坐下来。
炖肉还烫着，她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土豆炖得绵软入味，肉块酥烂不柴。
她嚼了两下，抬头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留了一碗给钢鬃，他刚才在后院敲篱笆钉，敲完就能吃。”
希尔薇在旁边把药剂瓶装进木箱里，头也没抬：“你们俩整天互相带饭，厨房那锅是不是就没歇过火？”
“歇过。昨天下午歇了半个钟头了。”
莎蜜雪靠着门框答得一本正经。
艾丝雅的勺子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炖肉。
一碗炖肉吃完，艾丝雅把空碗搁回台面上站起来：“下午商会的人来，药剂的单子朵拉已经对过了吧？”
希尔薇拍了拍木箱盖子：“对过了，二十瓶整。你走吧，剩下装车的事我来。”
艾丝雅穿过走廊往底厅方向走。
自从把阵纹改过之后她每天都会下去看一眼，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螺旋石阶转到底，推开底厅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提着灯往中央走了几步，然后脚步停住了。
地面上那座大型阵纹的边缘处多了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外侧的辅纹一直延伸到主回路附近。
划痕很浅，颜色比周围的石材浅了一度。
艾丝雅蹲下来用指尖蹭了一下那道划痕的边缘。
触感干燥，没有灰尘堆积在里面，说明划出来不超过两天。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底厅四周。
墙面上没有新增的痕迹，门锁完好，通风口的铁栅栏也没被撬开过的迹象。
她把灯举高了一些，仔细看了一遍整幅阵纹。
除了那道新增的划痕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墙往中央，然后在主回路附近停住了。
艾丝雅把灯放低，沿着划痕的走向走了一遍。
它从东墙边缘的辅纹位置开始，向内延伸了大约五步距离，然后在主回路外侧停住。
停住的位置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被蹭开了，露出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石材表面。
她蹲下来凑近看，那小块深色表面上嵌着极细的碎屑。
她用手指拈了一点碎屑捻了捻。
碎屑在指尖化成极细的粉末，带着一丝微弱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不是树脂，是血！
干透了之后碎成粉末的血迹。
来人受过伤，划痕可能是武器或者工具拖在地上留下的，血迹是在停住的位置滴落的。
艾丝雅站起来把灯关了，重新把门合上锁好。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朵拉正站在走廊里跟一个穿商会制服的年轻人对单子。
她看见艾丝雅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对。下面有什么？”
“有人进去过。底厅阵纹边缘多了一道划痕，地面上有血迹。”
艾丝雅把声音压低：“不超过两天。门锁和通风口都没撬过，但确实有人进去过。”
朵拉把手里的单子折好递给那个年轻人：“你先回去，单子我复核完明天送。”
年轻人点点头走了。
朵拉把走廊的门关上之后转过头来看着艾丝雅：“从内部进来的。”
“这间城堡里除了我和莎蜜雪之外，没有人知道底厅的入口。”
“钢鬃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只在走廊尽头那道门前装过铃铛，没进去过。”
朵拉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划痕是新的，但阵纹本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对方进来之后在地面上拖了什么东西，然后停住了。可能不是冲着阵纹来的，是冲着阵纹底下的东西来的。”
艾丝雅皱起眉：“阵纹下面还有东西？”
“前任在城堡底下建了那么多层暗格和密室，你不会以为底厅就是他挖的最深的一层吧。”
朵拉推了推眼镜：“那道划痕可能是某种试探工具。对方在找更深层的入口。”
厨房方向传来莎蜜雪哼歌的声音和菜刀在砧板上剁动的节奏。
艾丝雅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音，手心里还残留着底厅的寒气。
她偏头看了看朵拉：“今晚把底厅门上加一道紫火封印。我亲自设，陌生人碰了会发热发烫，熟人碰了也有感应。”
朵拉点了点头走开了，艾丝雅站在走廊里没动，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通往厨房的细长光带上。
她想起冷库深处那个锁着七枚晶片的盒子，想起前任魔王那张散布在魔族领地周边的据点地图，想起北境山洞里那座未被激活的中枢阵法。
他回来了，或者至少他派了什么东西回来探路。
那道划痕和血迹说明他派来的东西受了伤，但摸到底厅边缘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近了。
艾丝雅迈开步子往厨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莎蜜雪正把切好的胡萝卜丝从砧板上铲进碗里，抬头冲她弯了弯嘴角：“商会的单子对完了？”
“对完了。”
艾丝雅走过去靠在灶台对面的墙上：“今晚底厅加道封印，你帮我盯一下后门方向。”
莎蜜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胡萝卜丝拨匀：“有人进来过了？”
“底厅阵纹上有新划痕。”
莎蜜雪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到艾丝雅面前隔了半步距离：“你在怕什么？”
“不怕！”
艾丝雅看着她那双红眼睛：“只是确定了一件事。他确实在附近了。”
莎蜜雪伸手把她肩头沾的一粒面粉拍掉，动作轻得像擦掉一片落叶：“那就等他自己把门敲开。反正我们手里的东西他拿不走。”
窗外的铜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长的一声叮。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挨得很近，横在砧板和灶台之间，安静地停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