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从入夜之后开始，艾丝雅把椅子搬到走廊拐角那面凹墙里，位置正对着底厅大门和通往院子后门的通道，提灯捻到最暗，搁在脚边地砖上。
莎蜜雪坐在她旁边的矮木箱上，把匕首搁在膝盖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呼吸一直没有变深。
“你先睡，我盯前半夜！”
艾丝雅把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
莎蜜雪的眼睛没睁开：“你在地面上撒的那层薄灰有动静吗？”
“没有。灰层完好，没有人从后门方向经过。”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铜铃铛偶尔被风吹响一下，细长的叮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两下才消失。
远处钢鬃房间的方向传来均匀的鼾声，隔着几道墙变得模糊厚重。
“你觉得他今晚会来吗？”
莎蜜雪终于睁开了眼。
“不确定。”
艾丝雅把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如果按探子上次在院子里埋布袋的速度推算，他收到消息之后至少要隔一两天才会亲自行动。他那么谨慎的人不会在同一条路线上连踩三次。”
“那你为什么今晚还坐在走廊里等？”
艾丝雅偏头看了她一眼：“以防万一吧。”
莎蜜雪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里翘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她把匕首翻了个面搁在膝上，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
走廊里只剩下夜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隔着半臂距离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底厅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跟铃铛或风都不同，是金属碰石头的脆响，短促，被按住了尾音。
艾丝雅的背立刻挺直了，莎蜜雪同时睁眼，匕首已经握进了掌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
艾丝雅把脚边的提灯用手罩住，光彻底暗下去。
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底厅门缝方向漏出来的那一线微光。
那线光晃了一下，有人遮挡了光源又移开。
脚步声从底厅门内传来。
很轻，但落在石阶面上跟艾丝雅和莎蜜雪踩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步距更短，脚掌先着地，节奏慢而均匀。
来人正沿着螺旋台阶往上走，离走廊门越来越近。
艾丝雅的手心贴上了门框侧面的封印纸。
纸面温热但没到触发阈值，说明门外的人已经穿过了底厅地面的第一道封印。
他处理掉了触发陷阱，或者绕了过去。
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走廊门没有开，但门缝里那道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源再挪开。
对方正贴着门缝往走廊方向看。
莎蜜雪从木箱上滑下来蹲到艾丝雅旁边，匕首藏在袖口后面。
两人缩在凹墙的阴影里，视线锁在门缝那条线上。
门后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但空气里飘过来一丝极淡的气味……铁锈混着某种草药被火烤过的焦苦。
是前任魔王探子的味道。
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台阶下方退去，越来越远了。
底厅的门被带上了，锁扣弹回原位发出沉闷的一声咔。
艾丝雅保持着蹲姿又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
她把提灯重新点亮照向底厅大门，门锁完好，封印纸也完好……但门框侧面的灰层上多了半个掌印。
掌印很小，跟之前凹槽里的脚印尺寸对得上。
指腹按在封印纸旁边的位置，力度不重。
“他试了门框侧面的封印边缘。”
艾丝雅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掌印的大小：“跟探子的体型一致。不是前任本人。”
莎蜜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半个掌印：“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外试了封印的边界。说明他知道门内有封印，但不确定范围。”
“他踩了底厅地面的第一道封印，那道是用来触发报警的，他能绕开说明提前知道位置。但他却不知道门框上还能有第二道！”
艾丝雅站起来收好灯：“前任给他的信息不够完整呀~”
“这说明前任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清楚城堡现在的布局。”
“正确。”
艾丝雅把门框上的封印纸重新按实了：“他在明面上，我们在暗地里。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两人回到走廊拐角的凹墙里重新坐下。
艾丝雅把提灯捻回暗光模式搁在脚边，后背贴着墙壁，石灰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莎蜜雪挨着她坐下来，比之前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贴上她的手臂。
“刚才那个掌印形状跟我之前在西区地下室的旧档案里看到的记录不一样。”
莎蜜雪的声音放得很轻：“探子的手印偏短偏圆，像女生的手。前任手底下的探子换人了~”
“女生？”
“也可能是少年。矮个子，手小，体型偏瘦。”
莎蜜雪顿了顿：“不排除是当年实验失败品里有人被他收编了。”
艾丝雅偏头看她。
走廊暗光里莎蜜雪的侧脸轮廓被阴影切得很清晰，白毛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睫毛几乎没有颤动过。
“你觉得会是以前的实验体？”
“可能性很大。前任不会随便在外面找人帮他跑这种私密的活。能用的人只有两种……他自己培养的，或者被他控制住走不掉的。”
莎蜜雪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如果真的是实验体，那这个人体内大概率也有晶片。”
艾丝雅伸出手碰了碰莎蜜雪的手指。
凉凉的，手指尖微微有点发僵。
她把手覆上去停了两秒，没有握紧，只是搁在那里，手背贴着莎蜜雪的手背。
“不管是谁，摸清了他的人手构成就等于摸清了他的底牌。”
艾丝雅把视线转回走廊：“明天我们去西区的旧档案室查一查当年实验结束后没有被销毁的残余名单。”
莎蜜雪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覆着的那只手，然后把自己另一只手里的匕首插回靴筒里，动作自然而流畅。
她靠着墙壁把肩膀又往艾丝雅这边挪了一指宽的距离，白毛蹭上了艾丝雅的肩头。
“嗯。明天去查。”
莎蜜雪说，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底厅的门缝里不再漏出额外的光，铜铃铛偶尔被风吹响，短促的一声又落下。
艾丝雅把提灯搁在两人中间，把两双并排放着的靴子的影子拢在一起。
之后没有脚步声再响起来，夜沿着走廊缓慢地向深处而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