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蜜雪果然是在工坊里做的翻模，艾丝雅推开工坊门的时候，看见白毛蹲在台面前。
掌心按进一团浅灰色的软泥里，压了大约十秒才慢慢提起来。
泥面上留下清晰的掌纹，指尖和掌心的纹路根根分明。
“希尔薇给的？”
艾丝雅走到台面另一侧，俯身看了一眼那个印痕。
“她听说要给锁做模具，从架子底层翻出来一罐放了半年的软性陶泥。”
莎蜜雪把掌心残留的泥屑拍掉：“说这玩意儿干透之后硬度够，能直接用！”
艾丝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泥印的表面。
陶泥还没干透，触感湿润微凉，指腹按下去会留下浅痕，但不会破坏凹槽的整体形状。
她又看了一眼莎蜜雪的掌心，压泥压出来的红印还没消，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灰色的泥粉。
“手疼吗？”
“嗯，不疼啦~”
莎蜜雪把泥块从台面上拿起来搁在通风的架子上：“明天早上干了就能用了。到时候把模具卡进墙根那个凹痕里，不需要掌形对上……泥面压出来的形状跟锁槽完全吻合。”
艾丝雅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夕阳刚好铺到走廊尽头。
她走到后院墙根蹲下来掀开浮土看了一眼那块石板，凹痕还在，没有被二次触碰的痕迹。
她把土重新盖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天早上模具干了，我们就能走侧通道下去了。”
莎蜜雪站在后门台阶上擦着手上剩余的泥粉，白毛边缘被夕阳镀成暖橙色：“你今晚别再坐走廊里守夜了。昨晚就没怎么睡。”
“那你呢？”
“我今晚不睡守夜，我练会儿剑。”
莎蜜雪把布巾搭在门框上：“后院那根木桩上的剑痕又长满了新苔藓，再不打理该烂透了。”
当晚艾丝雅确实躺进了被窝。
虽然闭眼之前还在想着明天侧通道下去之后会看到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熬不住了，意识模糊下去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莎蜜雪正蹲在墙根旁边往石板上的凹痕里卡模具。
陶泥模具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表面泛着一层哑光。
她卡进凹痕里的时候正好贴合，严丝合缝。
“可以了！”
莎蜜雪把模具按紧，石板内侧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
她伸手掀石板，板面松动，露出下面一段窄窄的台阶，比底厅那条更陡更窄。
艾丝雅提着灯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往下走。
侧通道比底厅的螺旋石阶更窄更曲折，墙壁两侧的凿痕粗糙。
走了大约十级台阶之后通道开始变平，地面从石阶变成了压实的泥土，两侧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嵌在壁面上的油灯底座，但里面的灯油早就干透了。
“这条通道很久没被用过了。”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一下地面。
土层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灰层均匀完整，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前任那个探子没用过这条侧通道。”
“说明榆当年被调岗之后确实没再被叫回来执行过地下操作。”
莎蜜雪的靴子踩在灰层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这条通道废了三年，前任大概以为早就被填死了。”
通道在前面转弯处分了岔。
左边那条稍微宽一些，右边那条更窄。
莎蜜雪停在岔路口看了看两个方向的地面……左边那条灰层上有几道拖拽过的痕迹，右边那条完全是干净的。
“左边有人走过。”
莎蜜雪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拖痕的边缘：“至少一个月之内的事，灰层还没完全重新沉积。”
艾丝雅把灯举高照向左边岔道深处。
能见度大约十几步，尽头似乎是一扇关着的门，门的材质暗沉。
两人沿着左边岔道走到门前，石门上嵌着一只半球形的铁质把手，把手表面覆着薄薄的锈。
艾丝雅伸手握住把手试着转了一下，没转动，卡死了！
“里面锈住了。”
莎蜜雪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沿着把手边缘刮了一圈，铁锈碎屑簌簌落在脚面：“你紫火能局部加热这把手的基座吗？把锈烧软了就能转开。”
艾丝雅把掌心贴近把手底座的接缝处，紫火被她压成极细的一缕，沿着接缝渗进去。
火焰的热量把铁锈烤得发红变脆，铁屑从边缘剥落下来。
她持续加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收手重新握住把手顺时针一转。
这次把手动了，转了小半圈之后卡住了，但门缝已经松动了半指宽的间隙。
莎蜜雪用匕首插进门缝里撬了一下，石门朝内推开。
门后是一间比第三层主室小一半的石室，但里面的布置跟楼上截然不同……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码着十几只封口陶罐，罐身上贴着标签。
艾丝雅走近看标签上的字，写的是日期和药材名称，大部分是常用炼金材料。
“这是个备用的材料库。”
艾丝雅拿起其中一只陶罐晃了晃，里面发出干燥的草籽碰撞声：“前任把炼金原料分了几处存放。这间是他留给自己用的，不在商会的采购记录里。”
莎蜜雪走到石室对面的墙角处蹲了下来。
那里的地面上搁着一只敞口的空铁箱，箱底垫着一层干稻草，稻草上留着一片薄薄的白布。
白布被叠过，边缘整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跟后院埋的那张相同：“三层·锁已换·原模作废。”
“他给探子留了更新的指令。”
莎蜜雪把纸条递过来：“这个探子知道第三层的锁被换过了，来这边看过新的锁型。但他没有回传更新的消息回去……我们没在他的布袋里发现这张纸以外的记录。”
艾丝雅把纸条翻了个面。
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备用路线·东墙。”
“东墙。”
艾丝雅抬头看了一眼石室东墙的方向：“这间石室有另一条出口。”
两人走到东墙前，墙面上的石块排列跟其他墙不一样，中间有一块明显比周围的更薄，边缘的灰缝颜色也浅了一度。
莎蜜雪伸手推了一下那块薄石，它往里退了一小截，露出后面一段更窄的通道口。
洞口的高度不足一人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行。
“这是探子进来时用的通道。”
艾丝雅弯下腰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但能感觉到气流在流动，说明有出口：“他走这条路线进来取材料，然后从侧通道出去。前任给他的地图比他给我们留的完整得多。”
莎蜜雪站在洞口旁边，侧过身让开位置。
她没有弯腰进去，而是偏过头来看向艾丝雅：“你猜这条通道通到哪？”
艾丝雅直起腰跟她对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同一个位置：“第三层。”
“前任给探子留了一条从材料库直接通往第三层的备用路线。”
艾丝雅把身后的石门重新合好，转向那条矮洞：“也就是说，就算底厅正门被彻底封死，他也能通过东墙这个口子绕过所有封印直接摸进第三层中枢位置。”
莎蜜雪弯腰往通道里走了两步试了试长度和方向。
她退回来的时候肩头蹭了一层灰，拍了拍袖子：“那我们也得从这里走一次。既然探子能用这条路线，说明它现在还没被堵死。”
艾丝雅把提灯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点亮：“现在就走。”
莎蜜雪侧身先进了洞口，白毛低下来擦过洞顶的岩面，上面粘了一小片干苔藓。
艾丝雅弯着腰跟进去，提灯的光照亮了通道内部的石壁……岩面被凿得相对平整，有些段落甚至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迹，前任在这个工程上花了不少力气。
通道延伸了大约二十多步之后开始缓慢抬升。
坡度变陡的段落地面被凿出了浅槽防滑，莎蜜雪的靴子踩在槽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抬升到顶端的时候通道骤然收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然后前方亮了起来……一扇半掩着的窄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跟第三层石室内壁那层幽绿色的残余魔力光泽一致。
莎蜜雪侧身挤过窄门，回头伸手接了一下艾丝雅的提灯。
艾丝雅跟着挤进去，站直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第三层石室东墙边的凹陷处。
面前不到五步远的位置，地面上六个凹槽安静地排在那里，槽位边缘的紫火封印纸完好无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们比探子先到了，艾丝雅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凹槽的状态。
槽壁上有极细的浮灰，跟她上次离开时留的记号一致。
没有人从正面碰过它们，也没有人从侧通道绕进来试过槽位。
她站起来把提灯挂回高处的石钉上，偏头看向莎蜜雪。
白毛站在石室中央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六个凹槽，睫毛在幽绿色残余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上艾丝雅的眼睛。
“他还没来。”
莎蜜雪说：“但我们知道了他会怎么来了！”
艾丝雅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平面图重新展开，在东墙那条备用路线的位置加了一道新的标注，然后把纸折好收回去。
提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室地面上，交叠在六个凹槽旁边，落在那些沉睡的紫火封印纸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