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朵拉来敲门的时候，艾丝雅正蹲在底厅门口调试新装好的门锁。
精灵推开走廊门，视线从艾丝雅手上的工具移到她肩头那层薄灰上：“你整晚没睡？”
“睡了半个钟头。”
艾丝雅把锁扣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事情弄完了，现在就去补觉。”
朵拉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一沓新的商会单据放在走廊架子上：“希尔薇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那批药剂她一个人能搞定，你不用过去。”
艾丝雅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墙角的工具箱里。
莎蜜雪从厨房方向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杯沿搁在艾丝雅面前的架子上，牛奶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一小片白雾。
“喝完睡一觉。”
她说：“下午我跟你去冷库底下那层。”
艾丝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
她喝完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莎蜜雪一眼。
“你下午不用陪我也行。”
“当然要陪你啦！”
莎蜜雪把空杯接过去：“醒了后来叫我。”
午后的阳光铺在走廊地面上，艾丝雅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落在门框边缘。
她踩过那片光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莎蜜雪已经穿戴整齐了，白毛扎成低马尾，裤脚塞进靴筒里，跟平时下厨的模样完全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冷库。
莎蜜雪在架子旁停了一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之前放过木盒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转向冷库最里侧的那面墙。
前任墨菲斯说遗体在冷库更下一层，但入口不在冷库内部，在侧通道岔道往下的方向。
艾丝雅推开侧通道那扇重新安好的暗门，沿着岔道往右拐了一条他们之前没走过的新支线。
提灯的光照到通道尽头时，一扇铁门出现在石壁左侧，门锁是老式的转锁，跟前任在材料库门口用的那款结构一致。
她伸手转了一下锁……是开着的，门锁没有卡死，但门轴因为长期未开合有些涩，推的时候发出了细长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的空间不大，一间跟材料库差不多大小的石室，地面铺着灰砖，墙面刷过一层暗色的防水涂料。
靠北墙的地面上排列着六只长方形的木质容器，表面覆盖了同一种深色涂料的薄层，在提灯光线下看不出材质细节。
艾丝雅在门口停了片刻。
她感觉到身后的莎蜜雪往前走了半步，但没有越过门槛，停在门框内侧的位置。
“都在这了。”
莎蜜雪的声音比平时轻：“六个。”
艾丝雅走进去蹲在最近那只容器旁边。
盖子没有钉死，只是合在上面，她伸手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内壁衬着干透的麻布，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跟冷库架子上那些陶罐里的残留物是同一类东西。
时间过了太久，只剩骨骼和少量干化的残余物附着在麻布纤维之间。
她没有惊动里面的东西，把盖子轻轻放回了原位。
然后站起来依次查看了其他五只容器的状态，盖子都合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处理好之后埋在城堡西边那排老槐树底下。”
莎蜜雪站在门口说：“那边土质松软，树根能把地下的东西拢住，不会被人翻到。”
艾丝雅盖上最后一只容器的盖子，站起来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着地面那些容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知道它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清楚知道他们不会还在原来的笼子里了。”
艾丝雅走过去把那扇铁门的把手重新转了一圈，门锁合上。
两人沿着通道走回侧通道主线的岔口时，她在墙根处停了一下，把提灯举高照向砖面上一道不明显的旧划痕。
划痕不是前任留下的，也不是工具碰出来的……那道划痕比周围的凿刻痕迹更深更窄，边缘收得整齐。
形状不完整，只有弧线的一部分，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图案。
“这个刻痕跟前任的手写标记不一样。”
艾丝雅蹲下来用指尖沿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更细更匀，像专业工具刻的。”
莎蜜雪在她身后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她把提灯举到紧贴墙面的位置，光从侧面切入那道弧线，在砖面上投出一条窄窄的阴影。
“这层灰覆得比周围的薄，刻的时间比前任留下的那些记号晚。”
“银灰来过这里。”
艾丝雅站起来把提灯收回：“她进过冷库和侧通道，在这面墙上留了标记，但没有带东西走，也没有改动任何位置的封印。”
两人沿着侧通道返回地面。
艾丝雅在厨房里洗了手，把挖坑要用的工具清点了一遍放在后院台阶边，然后靠在水槽旁边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荒原上的草叶在风里翻起灰绿色的背面。
莎蜜雪坐在厨房桌边剥剩下的那半盆豌豆，壳落进桌上的空碗里，发出的声音轻而均匀。
“你刚才摸到侧通道那道刻痕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莎蜜雪没有抬头，手里的豆荚继续剥着：“是不是在想她做过的事跟现任做的比起来，哪边的影响更深。”
“在想她选择把技术交给前任之后离开，而不是自己亲手做完这件事。”
“她留了线头给别人去收。前任是她选的收线人，但前任只收了半条线就断了。”
莎蜜雪把剥好的豆粒拨进盆里：“她现在可能在等新的收线人出现。”
艾丝雅从水槽边直起身来走过来，从她手边捏了一颗生豆粒丢进嘴里嚼着。
青涩的甜味在齿间散开，她嚼完那颗豆子说：“那我们要不要顺着那道刻痕继续查下去。”
莎蜜雪剥豆子的手没有停，但她抬了一下眼，睫毛在油灯光线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去她留过痕迹的地方查她留下的消息。这件事不太容易查，但我跟你一起查。”
院子里钢鬃翻土的铁锹声从不远处传过来，伴着荒原上的风声和铜铃铛偶尔的碰响，从厨房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细碎而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