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鬃挖坑的速度比艾丝雅预想中快得多，他拎着铁锹在西墙那排老槐树底下选了块平整的空地，锹刃入土的声音在晨光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等他挖到第六个坑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但他没有停，把每只坑的深度都挖到了他小臂那么深。
“够深了！”
艾丝雅蹲在旁边看了看坑底：“土也松软，埋进去不会塌了。”
钢鬃把铁锹立在树根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俺去把那些箱子搬过来吗？”
“不用。盒子不大，我自己来就行。”
冷库底层的六只容器被她用麻布包好了，挨个提出来排在墙根底下。
莎蜜雪蹲在旁边帮手把麻布角叠整齐，每包好一只就在布面上贴一片干槐树叶作为标记，六片叶子分别来自这棵老树的六根主枝。
艾丝雅看了她的动作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包好的容器一只只放进坑里，覆一层干土，再覆一层从旁边沟里铲来的湿土，最后用脚把表面踩平。
六只坑填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
钢鬃在旁边把铁锹上的泥蹭干净了，站在一旁没出声。
艾丝雅把最后一把土抹平之后站起来，在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之后莎蜜雪从后面跟上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伸手把她肩头蹭的一小片灰拍掉了。
“还好吗？”
“还好吧。”
艾丝雅推开后门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上的泥：“比我想象中轻一些。主要是时间过了太久，那些东西已经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莎蜜雪靠着水槽对面的橱柜看她洗手，水流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
艾丝雅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架子上扯了条布巾擦干。
“侧通道那道刻痕。”
艾丝雅把布巾搭回去：“我们今天去把它拓下来。拓完拿给朵拉看看是什么图案，她在商会见过的东西多，也许认得那个标记。”
两人重新下了侧通道。
那道弧线刻痕还在原来的位置，砖面上覆着的灰层在晨光里泛着淡灰色。
艾丝雅蹲下来用一张薄羊皮纸和一小截炭条把弧线的轮廓拓了下来，力道压得轻，纸面上的线条清晰但没有压损砖面。
拓印出来的弧线形状跟之前看起来差不多……只截取了完整图案的一部分。
艾丝雅把纸对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退出了通道。
回到地面上把拓印纸摊在厨房桌上的时候，朵拉端着茶杯凑过来看了两分钟。
她把茶杯放下，用指尖沿着纸上的弧线走了一遍：“这个弧度如果画完整了，是一个斜着的圆环，环内右上角会连一条短线。商会旧档里有一些老材料上出现过类似的标记，标注的是实验材料供应商的渠道代码。”
“供应商的代码？”
“三年前魔族领地有个做精密石材加工的商号，专门给地下设施供隔热石板和刻纹石砖。他们家出库的货品上会刻类似的圆环标记。”
朵拉抬眼看了看艾丝雅：“那家商号老板姓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商会旧档里应该还留着他们的登记页。”
艾丝雅把拓印纸收好：“那去翻商会的旧档案。找这个圆环标记对应的供应商记录。”
当天下午朵拉从商会带了半摞旧登记册回来。
她翻开其中一本边角卷边的薄册子，找到标着“石材加工·精密刻纹”类目的那一页。
页面中间贴着一枚褪色的墨印，形状跟拓印纸上的弧线完全吻合……完整版是一个歪斜的圆环，右上角连着一道短线的图案。
印下面用细字标注着商号名称：“灰痕工坊。”
地址栏写的是北境山脉东侧边缘的一处旧矿点。
“灰痕工坊！”
艾丝雅用手指点着那行字：“北境山脉东侧边缘。前任给银灰传材料的地方。”
莎蜜雪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圆环图案。
白毛垂下来扫过纸页边缘，她伸手把垂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灰痕工坊现在还在营业吗？”
朵拉翻到下一页：“登记状态写的是停业·待注销。停业日期是三年前秋末，正好是前任离开魔王城的前后。”
“三年前秋末停业。银灰把技术留给他之后就切断了后续的材料供应渠道。”
艾丝雅把登记册合上：“工坊的负责人是谁？有没有转去别处继续做同类业务？”
“负责人登记的是一个叫格伦·灰痕的人。备注栏写着专职石刻师，主攻精密阵纹刻制。”
朵拉合上册子：“转去别处的记录没有查到。他停业之后在商会的系统里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艾丝雅把册子里的信息抄了一份收进自己的资料夹里。
厨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移到了偏西，桌面上那碟钢鬃早上摘的野浆果还剩几颗，外皮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薄光。
“北境山脉东侧边缘。”
艾丝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离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座旧哨站不远。如果灰痕工坊的主人是银灰的合作者，他停业之后可能还留在原处。”
“明后天去看看？”
莎蜜雪把桌面上散落的纸页收拢码齐。
“明天就去。”
艾丝雅从桌边站起来：“今晚把需要带的东西清好。钢鬃看家，朵拉盯工坊的订单进度，希尔薇明天不排她炼金的班。”
晚饭之后艾丝雅在房间里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药剂两瓶、照明工具一套、拓印纸和炭条、一小截备用的封印纸。
她拉好背包口把包靠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莎蜜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药水带够了吗？”
“嗯，两瓶。”
“带了三瓶，我多放了一瓶在你包侧袋里。”
艾丝雅站起来拉开门，莎蜜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递了过来：“这个是明天路上吃的。走了哦~”
她把油纸包搁在艾丝雅手里，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就收回去。
艾丝雅低头看那包干粮，油纸边角叠得很整齐，封口处压了一根细草茎做标记。
她再抬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对面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她关上门，把干粮包放进背包侧袋里。
窗外铜铃铛被夜风吹动，细碎的叮当声从院子里透进来，贴着窗玻璃边缘滑进房间，落在她堆在桌上的那些纸页和地图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