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山脉东侧边缘的路比她们上次来的时候更不好走，去年冬天的融雪冲毁了部分坡面，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堆在路面上，踩上去又滑又松。
艾丝雅绕过一段坍塌的坡道之后停下脚步，展开地图对照了一下方位。
“应该就在前面那片的旧矿区边上了。”
她把地图折好：“灰痕工坊的位置标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旁边，离主路有一小段岔道。”
莎蜜雪从她肩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伸手拨开路侧垂下来的枯藤条。
藤条后面果然露出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窄路，路面铺着碎石子，虽然年久失修但还能看出当年修整过的痕迹。
两人沿着窄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坡脚处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的灰瓦有些塌了，外墙的石头表面覆着暗色的苔痕。
工坊的正门关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牌，牌面上刻着那道圆环加短线的标记，跟拓印纸上的图案完全一致，线条已经磨损了不少，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艾丝雅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上，只是被门轴卡住了。
她用肩膀抵着门板加力推了两下，门被推开了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
工坊内部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石粉和干透的黏土混合的气味，呛但不刺鼻。
两人侧身挤进去之后环顾了一圈室内。
工坊的面积比外面看起来大，靠墙摆着几排高低不一的木架，架面上散落着石材的边角料和用剩的半截刻刀。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堆着厚厚一层灰，灰层中间压着一卷摊开的旧图纸。
艾丝雅走到台前俯身看那卷图纸。
纸面泛黄卷边，上面画着跟地下三层阵纹类似的图案，但布局更简略。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署名，笔迹跟前任给她的那些手写笔记不同，字迹更小更密：“格伦·灰痕·刻纹加工·定向单。”
“格伦就是这家工坊的老板。”
艾丝雅把图纸小心卷起来收进背包，又翻了一下台面上散落的纸张。
大部分是零碎的边角料草图，记录着不同规格的石材切割方案和刻纹深度要求。
其中一张的背面写着几行笔记，内容跟阵纹的启动顺序有关：“主纹先于辅纹，深三厘。中心孔终刻，深度次之。”
“中心孔终刻。”
艾丝雅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他在给阵纹做石材加工的时候就知道中心孔的位置要最后处理。这跟我们在第三层看到的实际操作步骤一致。”
莎蜜雪没有靠近台面，而是站在工坊东墙边的矮架前低头看着什么。
架子上搁着一只敞口的铁皮箱，箱内垫着一层干透的绒布，布面上留着一道凹痕，形状细而长。
她伸手在凹痕边缘摸了一下：“这个位置放过一把刻刀，比市面上常见的制式刻刀更窄更细。”
“专门用来刻那种精细弧线的。”
“对喽。”
莎蜜雪把铁皮箱端起来倾斜了一下，箱底倒出一小团干缩的灰白色碎屑。
她用手指拈起来捻了捻，碎屑在指腹间化成粉末：“粉末的颜色跟侧通道墙上那道刻痕边缘残留的岩粉一致。格伦刻完那道弧线之后留下的屑末没有清干净，落进了箱底的绒布里。”
艾丝雅走过来蹲在铁皮箱旁边看那团粉末。
粉末的量很少，跟侧通道那道刻痕的尺寸匹配，说明格伦确实进过地下侧通道。
她把粉末倒进空药瓶里封好，站起来把铁皮箱放回原位。
工坊后墙还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不是阳光颜色偏白。
艾丝雅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工作室，四面墙壁上镶着几排浅龛，龛里放着各种尺寸的石质模板，表面刻着深浅不同的阵纹局部。
每一块模板的底座都刻着一个编号和日期，最早的在四年前，最晚的停在三年前秋。
“三年前秋。”
艾丝雅沿着龛位走了一遍：“停业的时间跟他最后一块模板的日期对得上。格伦在银灰离开之后也停止了所有跟阵纹相关的工作。”
莎蜜雪站在门口没有进小工作室，靠在门框边看着艾丝雅检查那些模板。
她等艾丝雅翻完最后一排龛位才开口：“那他现在人还在附近吗？工坊虽然停了，但物品摆放的位置不像是被人匆忙搬离的样子。”
艾丝雅把她之前在台面上发现的那张图纸和笔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张是叠好的，不是散乱摊开的。停业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预知到要离开，把重要的图纸留在了台面上方便后来的人取走。”
“留给谁？”
“银灰。或者银灰之后会接手这条线的人。”
艾丝雅把纸重新收好：“他把关键信息留在工坊里，等人来提取。前任没有来过这里，或者来过但没找到这些图纸。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地下的阵纹结构上，忽略了工坊台面上的纸质记录。”
两人从工坊出来时外面的天色比进去时暗了一些，云层加厚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艾丝雅把工坊的门重新关好，门板上那道圆环标记在午后灰白的日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图纸上记了中心孔刻制顺序。”
莎蜜雪走在她旁边：“如果你要用那个中心孔……”
“不用。”
艾丝雅打断她：“中心孔的激活需要跟其他六枚晶片同步。我们没有启动它的必要。但知道格伦的工坊还在运作这条信息，比拿到一张旧图纸更有用。”
两人沿着窄路走回主路的岔口时风更大了。
艾丝雅把兜帽拉起来压住被吹散的头发，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莎蜜雪，白毛被风卷起几缕拂到她的嘴角边。
“你头发没扎。”
“出门急。”
莎蜜雪伸手把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回去再重新绑。”
艾丝雅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皮绳递了过去。
莎蜜雪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皮绳，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指腹擦过艾丝雅的掌心边缘，动作短暂而轻。
“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皮绳的？”
“一直带着，你早上出门经常忘记带！”
莎蜜雪把头发拢起来扎成低马尾，皮绳在发根处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扎完之后甩了甩头，马尾晃了一下又落回肩侧：“行了。走吧~”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两人的脚步声卷进了山坡上碎石和枯草之间的空隙里。
身后的灰痕工坊缩在坡脚处渐行渐远，屋顶的灰瓦在暮色里融成一小块暗色的轮廓，跟周围的山石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