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王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钢鬃蹲在后门台阶上等她们，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干饼，看见人影从荒原那边走近就站起来挥手：“魔王大人！你们回来了！俺把晚饭热好了两遍！”
厨房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一锅菜汤，虽然热了两遍之后菜叶已经煮得有些发软了，但汤底的味道还在。
艾丝雅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莎蜜雪在旁边坐下，把从工坊带回来的图纸和笔记在桌面上摊开。
朵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白天从商会调来的另一份旧记录：“灰痕工坊停业之后，格伦·灰痕的个人登记地址变更过一次。他停业之后搬到了北境山脉更东边的一个小镇，叫铁砧镇，距离原工坊大约大半天的路程。”
“他搬去那之后还在做工坊业务吗？”
“登记记录上写的是个体石材加工，没有具体说明业务范围。”
朵拉把记录页放在图纸旁边：“但他的住址标记在铁砧镇最东边的那条街上，靠近废弃矿道的入口。那条矿道往深处走能通往魔族领地北沿的旧采石区。”
艾丝雅低头看了看地图，铁砧镇的位置确实在灰痕工坊的东偏北方向，有一条细线标注的旧矿道连接着两者之间的山脉腹地。
如果格伦是通过矿道往返于工坊和住址之间，那他在停业之后仍然可以通过地下路线回到工坊取东西。
“他很可能没有完全离开这条线！”
艾丝雅把地图上的矿道走向画了一道虚线：“工坊停业之后他把住所搬到了铁砧镇，但保留了通过矿道往返原工坊的能力。那些留在台面上的图纸是他故意放的，不是匆忙间落下的。”
朵拉推了推眼镜：“那你们要去铁砧镇找他吗？”
“当然是去。”
艾丝雅把地图折起来：“但这次不着急。工坊那边我们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信息，铁砧镇是他现在的落脚点，跑不了。”
晚饭后艾丝雅在桌边整理白天带回来的材料。
格伦那张阵纹初稿被她用镇纸压平了摊在桌面中央，旁边放着从铁皮箱里收集的岩粉碎屑样本。
她用小刀刮了一点点碎屑下来搁在白纸上，跟工坊后墙工作室模板底部的沉积物对比了一下，颜色和质地一致，都属于同一批采石场出来的灰岩。
莎蜜雪坐在她对面剥白天剩下的那碗豆子，豆荚落进碗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她剥完最后一根豆荚把碗沿擦干净，抬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图纸：“格伦在那张初稿上标的刻纹深度是三分厘，但我们从第三层阵纹上实际测到的深度不到两分厘。他后来改过参数。”
“应该是银灰让他改的。”
艾丝雅指尖压着图纸边缘：“初稿是她要求的原始方案，后来优化了。格伦按照改过的参数重新刻制了正式版的阵纹。”
“那他现在手里的技术版本跟我们看到的图纸可能不同。他停业之后如果还在继续接私单，用的可能是更新过的新版本。”
艾丝雅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纸背没有额外的标注，但边角处用极淡的铅笔写了几个数字。
她拿炭笔把那组数字抄下来，跟地图上的铁砧镇区位对照了一下，数字的末两位跟铁砧镇旧矿道入口处的经纬偏移量吻合。
“他把铁砧镇的住址坐标附在了图纸背面的边角。”
艾丝雅把数字指给莎蜜雪看：“这是留给接图纸的人用的。”
莎蜜雪凑近看那组数字，白毛垂下来扫过纸页边缘。
她看完之后坐回去，把碗里的剥好的豆子推到桌子中间：“那这组坐标比地图上的标注更精确。到了铁砧镇直接用坐标找比问路更省事。”
当晚两人都没有熬夜太晚。
艾丝雅把图纸和笔记收进背包里，侧袋里那包干粮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半。
她靠在床头把地图重新看了一遍，在北境山脉东侧边缘的位置圈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上“铁砧镇·东街尽头”，然后便吹熄了灯。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艾丝雅把背包带子收紧，靴子在门口台阶上踩实了才迈步。
莎蜜雪已经等在后门外面了，白毛扎成跟昨天一样的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露出干粮油纸的边角。
“够吃两天了。”
她把布袋递过来：“路上不用停下来买哈~”
两人沿着灰石镇北边的土路走了大约两个钟头，路面从平整的压土路变成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坡道，坡度开始缓慢抬升。
路两侧的植被从灌木丛变成了更低矮的耐旱草类，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的刺槐从石头缝里伸出来，叶面上落着一层灰。
莎蜜雪在前面带路，她把地图上的坐标拆分成每段路程的参照点，每到一个转弯处就停下来比对一下周围的地形。
艾丝雅跟在她后面，靴子踩在碎石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走到第四个参照点的时候，莎蜜雪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界碑前停住了。
碑面风化严重，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蹲下来用手掌抹去碑面上的泥土之后，靠近底部的位置露出来一行刻字：“铁砧镇界·东延线·旧矿道入口上行三里。”
“还有三里到镇口。但旧矿道入口在镇界外，如果我们从矿道走，可以绕开镇上的主路直接到格伦住址的那条街附近。”
“那就走矿道。”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那块界碑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地图收好：“从地下走比上面走省时间。”
莎蜜雪离开主路折向右侧一片半人高的干草丛，艾丝雅跟在她后面拨开草茎往前走了一段，草从尽头的坡面上露出一段向下倾斜的石阶入口。
入口处的铁栅栏已经锈断了大半，只剩几截铁条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侧身就能挤进去。
两人沿石阶往下走了一段，通道内壁从天然岩面逐渐过渡到人工凿刻过的石壁，表面留有当年支撑木梁留下的方孔。
矿道比之前走过的那些通道更宽一些，但路面不平整，踩上去需要留意脚下。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前方出现了岔口。
左侧一条通往更深处，右侧一条坡度升高。
莎蜜雪对照地图上的坐标方向选择了右侧通道，走了几十步之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亮光，从一扇半掩的木门缝隙里透进来。
她推开门迈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都是石砌的旧建筑墙面。
巷口正对着一栋二层石楼的后墙，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门牌：“铁砧镇·东街·第三十七号。”
“我们到了！”
莎蜜雪侧过身让艾丝雅出来：“坐标的位置就在这一栋。”
艾丝雅站在窄巷里抬头看那栋石楼。
二楼的窗户拉着深色的厚帘子，一楼的门关着，门口没有招牌。
墙根底下有一行极其浅淡的划痕，跟侧通道里那道弧线的做工出自同一只手。
格伦·灰痕确实住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