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的门比工坊那扇更旧,表面没有漆面,裸露的木纹被年月磨成了暗灰色。
门框左侧的墙根底下刻着那道圆环加短线的标记,跟工坊门楣上的图案同一只手刻出来的,但线条更浅更细。
艾丝雅抬手叩了两下门。
木板发出的声音偏实,说明门板厚实,隔音效果不错!
她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在门板内侧停住了。
一阵极短的沉默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门缝里露出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短发灰白,颧骨高,眼眶周围的纹路很深,但目光没有被岁月磨钝,反而亮而沉。
“找谁啊?”
声音不高,带着石块表面特有的粗粝质感。
“格伦·灰痕?”
“你是谁带来的?”
“灰痕工坊台面上那卷初稿图纸。”
艾丝雅从背包里把图纸的边角抽出来亮了一下:“还有侧通道墙面上的弧线刻痕。”
格伦的视线落在图纸边缘那几道折痕上,停了两三秒。
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进来说。”
石楼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敞亮。
一楼是一间打通的工作间和起居室,靠北墙摆着一张大工作台,台面上放着几块尚未刻完的石板,旁边搁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和一把量尺。
南墙边立着一排架子,架子上码着码放整齐的旧册子和卷宗。
格伦拉了两把椅子放到工作台旁边,自己坐下来,把台面上那几块半成品石板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干净的台面。
他看了一眼艾丝雅手里的图纸,没有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艾丝雅把图纸展开平铺在台面上,指尖压着纸角:“这张初稿是你在工坊里画的,批注和改动的笔迹也是你的。我们想问你……这张图纸对应的阵纹,银灰最初交给你的时候跟你说过它的用途吗?”
格伦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交给我的时候只说,按这个尺寸刻,深度三分厘。我问她是做什么用的,她说地层传能用的结构,你只管刻就行。”
“那你后来刻完之后有没有自己试过阵纹的运行效果?”
“没有。”
格伦的手搁在台面边缘,手指宽而粗,指节凸起明显:“她只让我做石板加工和刻纹,不让我碰阵纹组装。刻好的模板全部装箱运走,运去哪里我不知道。”
“那她的长相你还记得吗?”
格伦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窗外某个不聚焦的位置:“灰袍,中等身高,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每次都戴兜帽,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但她把手伸出来递图纸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旧疤,从指节延伸到指甲根部。”
莎蜜雪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听到“右手食指外侧一道旧疤”的时候她转头看了艾丝雅一眼,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口侧面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道疤你还记得具体形状吗?”
艾丝雅问。
“细长的一条,边缘不齐,可能是被什么薄刃的利器划过之后愈合的。”
格伦把视线收回来:“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有人可能认得出这个特征。”
艾丝雅把图纸折好收起来:“她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秋末。她托人带了话,说工坊的订单先停一阵子,有需要会再联系。”
格伦的手从台面边缘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后来再没有消息来过了。”
艾丝雅把图纸收进包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从厚帘子的边沿透进来,在台面上压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格伦的视线从那道亮痕上扫过去,落回她手里的图纸上。
“你们找她做什么?”
“她在魔王城地底下留了一套完整的阵纹系统,我们想弄明白这套系统最终要连接到哪里去。”
艾丝雅站起来:“你如果后续再收到任何跟她有关的消息,可以按这个地址送信。”
她在台面上放了一张写好了魔王城接收地址的纸条,格伦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收进了上衣内袋里。
两人从石楼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巷子。
艾丝雅站在门口把背包带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她手指上有疤这个信息跟其他线索对不上,我们目前手里的记录里没有关于银灰手部特征的任何记载。”
“如果她一直在用假身份活动,那她对身体的暴露部分做过遮盖或者修饰也不奇怪。”
莎蜜雪走在她旁边:“但格伦看到的旧疤可能是她早期留下的,后来没有处理掉。”
“也许她自己不觉得那个疤是问题吧。”
两人沿着东街往回走,铁砧镇的街道比灰石镇窄一些,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墙根底下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经过一家门口摆着烤饼摊的小铺子时,莎蜜雪停下来买了两块芝麻饼,一块递给艾丝雅。
饼是刚出炉的,外皮烫手,芝麻的香味从裂缝里渗出来。
艾丝雅吹了两下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层松软,夹着一层薄薄的糖馅。
她嚼完之后又咬了一口,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小截。
“格伦对银灰的描述里,除了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莎蜜雪自己也咬了一口饼,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嗓音、步态、体型习惯之类。”
“嗓音偏低,语速偏慢。体型中等,走路的时候重心比普通人略微偏右。”
“偏右。”
“格伦说她每次侧身递图纸的时候都习惯用左手挡着台面边缘。左手动作比右手更自然,像是常用的那只手。”
艾丝雅把饼吃完之后擦了擦手:“如果她是左利手,那道疤在右手食指上就更有意思了。她用左手进行主要操作,右手受过伤但不妨碍她写字或递东西。”
莎蜜雪把饼的油纸叠好收回口袋里:“那她可能是故意让那道疤留在右手上,用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别人看到右手有疤就会下意识认为她惯用右手,实际上她的精确操作都靠左手完成。”
“格伦提到她递图纸的时候左手挡着台面。他关注了她递图纸的动作,但没有注意到她左手也在同时做其他事。”
艾丝雅把背包带子换了个方向挂在肩上:“下次如果见到她本人,先看她左手的细节。”
两人走到镇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铁砧镇边缘的旧矿道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她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清晰可辨。
艾丝雅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铁砧镇的方向,街道尽头那栋石楼的屋顶在日光里融成了一小片灰影,沉在周围更高一些的旧建筑轮廓之间。
“回去之后把银灰右手的旧疤特征跟西区档案室和商会旧记录做比对。”
她转过身往矿道入口走:“如果有人见过这个特征,应该会有记录。”
莎蜜雪跟在后面跨进了矿道入口的石阶。
通道内的光线从明亮突然变暗,两人踩在碎石面上往下走了几步之后眼睛才适应过来。
莎蜜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通道内壁反射回来的轻微回音:“如果比对不出来呢?”
“那就换个方向查啦!”
艾丝雅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碎石位置往前走:“她总不会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总会有一条线还连着的。”
矿道深处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折返。
前面的拐弯处透进来一线微光,是出口已经到了!
莎蜜雪侧过身让出位置,艾丝雅从她身边挤过去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外面的日光重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