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艾丝雅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她把干粮袋摸出来啃了两口，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莎蜜雪在另一侧的墙边靠坐着闭眼，但她动了一下干粮袋包装纸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天亮了？”
“刚亮。先去矿道看一眼吧。”
两人沿着昨夜走过的路穿过灰口镇的主街。
晨雾贴着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把街道两侧建筑的下半段遮住了大半。
矿道入口的铁门框在雾里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轮廓，两人沿矿道往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铁门还跟昨天一样嵌在通道尽头，掌形凹槽在提灯光线下泛着暗色金属光泽。
艾丝雅蹲下来检查门框左下角的缝隙。
她昨天塞进去的纸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折好的干枫叶。
她展开枫叶，叶片背面用极细的笔尖写着一行字：“今晚日落前，镇北旧水塔。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
她把枫叶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边缘的缺口跟昨天那枚一致，是同一批剪出来的标记。
她把枫叶收进笔记里夹好，站起来面对铁门站了片刻。
“她让我一个人去。”
艾丝雅转身对莎蜜雪说：“镇北旧水塔，日落前。”
莎蜜雪靠在通道岩壁上，白毛在灯光边缘泛着冷光。
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擦拭了一遍又插回去，然后才开口：“她如果真想对你不利，直接锁死矿道就行了，没必要留这么长的线。”
“她留了这么长的线就是为了确认最后拿到信息的人能不能靠自己的判断走完每一步。”
莎蜜雪从岩壁上直起身来：“那我送你去水塔外围。不靠近，在能看见水塔轮廓的位置等着。如果日落之后一个钟头你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艾丝雅点了点头。
两人出矿道的时候晨雾正在变薄，灰口镇那些旧建筑的轮廓从雾里逐渐显现出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
艾丝雅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该带的装进侧袋，用不上的留在石屋里。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际线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推开门往镇北走。
镇北的水塔立在旧矿务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铸铁结构的塔身被锈层覆盖了大半，塔顶的储水箱已经空了，塔底基座的铁门半开着，门轴已经锈住了，推的时候发出尖涩的摩擦声。
艾丝雅推开门走了进去，基座内部是一个约莫两间屋子面积的空间，地面铺着水泥，靠墙堆着几段废弃的管道。
正中央立着一根铸铁立柱，柱旁站着一个人。
灰色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额头和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
中等身高，身形偏瘦，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交叠。
艾丝雅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之后落在她的手上……右手食指外侧确实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指节延伸到指甲根部，边缘不齐。
左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比右手更粗一些，尤其是拇指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沿着北延线走完了全程。”
灰袍人的声音比格伦描述中更低一些，但语速确实偏慢：“你找到了终端底座缝隙里的坐标，去了采石场，翻到了工具室西北角的文件袋，走完了旧矿道，在铁门下留了纸条。”
“你留的每条线我都走了。”
“那你应该已经发现……”
灰袍人把兜帽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张被暗光半遮的脸，颧骨不高，眼窝偏深：“铁门后面的东西不是阵纹系统的一部分，它跟魔王城地下的构造没有直接关联。”
“那它是什么？”
灰袍人从袖口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铁盒，盒盖推开之后里面垫着一块绒布，布面上躺着几样零碎物件……一枚旧钥匙、一小截折断的铁钉、一片干透的树皮。
她把盒子托在掌心里，没有递过来，只是让艾丝雅看到里面的内容：“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更北方向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个系统，跟你已经拆掉的那个阵纹体系平行运行了更久。”
“另一个系统？”
“比你在地下三层见过的更早。前任接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灰袍人把铁盒盖合上收回袖中：“我把你引到这条路上来是因为你是唯一走完了整条测试线路的人。前任拿了技术但没走完线路。他停在终端石盒那一层就回头了，没有继续往底座和采石场方向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魔王城告诉我这些？”
灰袍人沉默了一拍：“因为这条线路的设计思路就是过滤掉不合适的接替者。能走完的人在拿到铁门位置的时候已经具备了继续下去的条件。”
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让出基座那扇半开的铁门方向：“现在你到了这里，铁门的掌形锁可以改了。改成你的掌形。”
艾丝雅看着灰袍人侧身让开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
掌心朝向自己摊开，纹路在暗光里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只手走过北延线的碎石路、翻过采石场的红土、在矿道里塞过纸条。
它现在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
灰袍人的目光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停了片刻，然后从袖口里取出那枚旧钥匙搁进了她掌心里。
钥匙冰凉，比看起来更重，齿痕磨损得厉害，但边缘有一层新打磨过的亮色。
“铁门的掌形锁可以拆换底座，但需要这枚钥匙才能开启锁芯内部的结构槽。钥匙我已经提前配好了，你用紫火烧软底座内侧的固定栓，旋进去就能换掉原来的掌形槽。”
灰袍人收回手，兜帽重新往下拉低了一些：“换完之后，铁门以后只认你的掌印。门后的通道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
艾丝雅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尖收拢了一下感受边缘的温度。
她抬起头的时候灰袍人已经往基座的另一侧门走去了，步伐不急不慢，重心确实偏右。
那道瘦高的身影在暮色里没入水塔外围的矮墙阴影中，灰色兜帽的轮廓在墙后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
艾丝雅站在空荡荡的水塔基座里，掌心那枚钥匙已经被她握得微温。
她侧头从半开的铁门望出去，水塔外的空地上没有多余的影子，但远处那排旧矮墙的尽头有一道很浅的白光闪了一下又熄灭。
那是莎蜜雪留的方位信号……她在等！
艾丝雅把钥匙收进内袋里，迈步跨出了水塔的铁门。
暮色在她身后合拢，将那截锈蚀的门框和基座内部的暗色重新封在了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