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死寂得令人心慌。
维克多留下的那滩肉泥还在冒着丝丝黑气，而凯尔就站在那片狼藉中央，像是一尊刚刚完成祭祀的邪神。
他身上的黑色龙鳞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蔓延，从原本的肩背处一路攀爬至脖颈，甚至开始侵蚀他的半张脸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蠕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还不够……”
凯尔低声呢喃，声音嘶哑而破碎。他痛苦地捂住胸口，那里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此刻正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光。
深渊的力量虽然赋予了他神一般的力量，但这具人类的躯体，终究太脆弱了。
就像是用纸糊的容器去盛装滚烫的岩浆，崩溃是迟早的事。
“凯尔！”
艾琳娜终于挣脱了那股禁锢她的无形威压——或许是凯尔刚才那一击耗费了太多精力，对她的控制松懈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凯尔。
“别碰我。”
凯尔猛地转头，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暴虐的红光。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挥，一股劲风直接将艾琳娜掀翻在地。
“会坏掉的……你会坏掉的……”凯尔抱着头，神情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剧烈挣扎，“滚……快滚！”
艾琳娜摔在碎石堆里，手掌被划破，鲜血直流。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看到，凯尔那只刚才挥动的手臂上，黑色的鳞片因为承受不住力量而崩裂，金色的龙血混合着黑色的深渊气息，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在自毁。
“系统！告诉我怎么救他！”艾琳娜在脑海中嘶吼。
【警告：契约者身体崩溃度已达89%。深渊意识正在吞噬宿主灵魂。】
【常规治疗手段无效。】
【检测到唯一可行方案：灵魂锚点置换。】
【需以“鲜血”为媒介，以“记忆”为锚点，强行将宿主意识从深渊拉回。】
【风险提示：施术者可能面临精神重创，甚至沦为植物人。是否执行？】
“执行！立刻执行！”艾琳娜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凯尔。
此时的凯尔已经跪倒在地，背后的龙翼不受控制地疯狂拍打着地面，将周围的墙壁砸得粉碎。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显然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凯尔！看着我！”
艾琳娜冲到面前，双手捧住他那张已经半是龙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凯尔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艾琳娜的身影，但他似乎认不出她是谁，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就要咬下去。
“是我啊！我是艾琳娜！”
艾琳娜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猛地吻上了凯尔冰冷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这不是一个充满爱意的吻，而是一个充满绝望与决绝的救赎。
【鲜血媒介已连接。】
【正在构建灵魂通道……】
嗡——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凯尔口中传来。艾琳娜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抽离身体，拽入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杀戮欲望的深渊世界。
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她看到了凯尔。
不是那个强大的深渊容器，也不是那个冷酷的杀戮机器。
而是一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
那是凯尔的本源意识。
“凯尔！”艾琳娜在精神世界中大喊，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僵硬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目标……确认。”他机械地说道，“保护……指令……执行中……”
“不，不是指令！”艾琳娜流泪了，她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是因为爱啊！凯尔，你忘了吗？你会笑，会生气，会因为我不理你而难过，会为了保护我而拼命……那不是因为指令，是因为你是凯尔啊！”
“爱……？”
凯尔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周围的黑暗开始剧烈震荡，深渊的意志察觉到了入侵者，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疯狂地刺向两人。
“滚开！”
艾琳娜张开双臂，挡在凯尔身前，任由那些黑色的触手穿透她的灵体。
剧痛。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只要你还记得我……只要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艾琳娜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我就绝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她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凯尔的画面——图书馆的初见、钟楼雨夜的拥抱、他笨拙地学做菜的样子、他为了救她而挡下雷霆的背影……全部化作最纯粹的光芒，注入凯尔的体内。
“艾……琳……娜……”
凯尔呆滞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那抹漆黑的颜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弱却温暖的金色。
“痛……”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艾琳娜满是泪水的脸庞。
“我很痛……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空荡荡的……好冷……”
“我知道，我知道……”艾琳娜泣不成声，“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现实世界中。
凯尔身上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龙鳞突然停止了生长，然后像玻璃一样片片碎裂、剥落。
那股恐怖的神威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虚弱的人类青年。
他眼中的漆黑彻底消散，变回了原本的琥珀色，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与依赖。
“艾琳娜……”
凯尔虚弱地唤了一声，身体一软，彻底倒在了艾琳娜的怀里。
【危机解除。】
【契约者“凯尔”深渊侵蚀度下降至10%。】
【情感模块重启成功。】
【警告：施术者精神力透支严重，即将陷入昏迷。】
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
艾琳娜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怀里终于恢复平静的凯尔，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抓到你了……笨蛋。”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也随之倒了下去。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在这冰冷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