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硫磺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凯尔的脚步沉重而拖沓，每一步落下，都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全靠右手死死托住背上的艾琳娜。
“凯尔……放我下来吧……”艾琳娜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她趴在凯尔宽阔的背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那剧烈却不稳定的跳动，“血盟……在抽取你的生命力……”
“闭嘴。”凯尔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省点力气。萨尔用命换来的路，我不会让你死在半道上。”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密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抹幽暗的蓝光。那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魔晶的辉光，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冽寒芒。
随着两人靠近，那股蓝光越来越盛，直到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石缝，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凯尔停下了脚步。
哪怕是见惯了地下溶洞的奇景，哪怕刚刚才驾驶过弑神武装，此刻的他，也被眼前的画面震撼得失去了语言。
这是一座位于地底深处的巨大空腔，其规模之大，甚至超过了灰石城的地下斗兽场。
而在这座空腔之中，静静地躺着“山”。
不，那不是山。
那是骨头。
巨大的、苍白的、如同山脉般蜿蜒起伏的骨骼。
这里竟然是古龙的埋骨之地。
数十具，不，上百具古龙的骸骨，以一种奇异而庄严的姿态散落在巨大的地下湖畔。有的盘踞如蛇，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则仰天长啸，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
它们太大了。
仅仅是其中一具看起来最瘦小的幼龙骸骨，头骨就有三层楼那么高。而在那湖心岛上，一具不知名的巨龙骸骨横跨两岸，它的脊椎骨如同一座拱桥，每一节椎骨都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行。
幽蓝色的光芒，正是从这些骸骨内部散发出来的。那是龙死后，灵魂之火熄灭，但生命力并未完全消散，凝结成的“龙魂晶”。
“天啊……”艾琳娜在凯尔背上发出了一声惊叹，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就是……龙眠之地？”
『哼，一群老不死的，死了还要占这么大地方。』
脑海中，那个一直桀骜不驯的龙魂此刻也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这里就是‘灰烬荒原’的入口。没想到，吾竟然回到了故乡。』
“故乡？”凯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是说，这些龙……都是你的族人？”
『曾经是。』龙魂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在人类的历史书里，它们被称为‘灭世灾厄’。而在龙族的史诗歌里，这里是‘英灵殿’。』
凯尔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来到湖边。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那些巨大的骸骨，仿佛水下还有另一个世界。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凯尔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那具横跨湖面的巨龙骸骨上，“那里地势高，易守难攻。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巨龙那空洞的眼眶上。
“而且，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那是‘龙王’的威压。』龙魂解释道，『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至少是红龙领主级别的存在。它的骨血中蕴含的力量，足够让你那只快废掉的胳膊重新长出来，也足够治好那个小丫头的内伤。』
“那就去那儿。”
凯尔咬着牙，背着艾琳娜踏上了那巨大的脊椎骨桥。
行走在巨龙的脊背上，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脚下的骨骼虽然已经石化，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温润的质感，仿佛它只是睡着了，随时会苏醒过来抖落身上的灰尘。
就在他们走到脊椎骨中央时，异变突生。
咔哒。
凯尔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骨片。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什么人……竟敢……惊扰……吾之安眠……”
一个苍老、宏大，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直接在凯尔和艾琳娜的脑海中炸响。
嗡——！
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巨龙骸骨，竟然齐齐震动起来。
无数幽蓝色的鬼火在眼眶中点燃。
那些早已死去的古龙，竟然在灵魂之火的驱动下，复活了！
“该死！是亡灵龙！”凯尔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将艾琳娜护在怀里，右手凝聚起一团微弱的龙炎。
但在那几十具巨大的骸骨面前，他那点龙炎就像是一根火柴面对森林大火。
“卑微的……爬虫……”
那具红龙领主的头骨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凯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凯尔胸口的那块逆鳞。
“竟敢……带着……叛徒的……碎片……踏入……圣地……”
轰！
红龙领主猛地张开下颚，虽然没有血肉，但一股无形的灵魂冲击波瞬间横扫而来。
凯尔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单膝跪地，鼻孔鲜血长流。
“凯尔！”艾琳娜惊呼，想要挣扎着下来，却被凯尔死死按住。
“别动！”
凯尔强忍着剧痛，抬起头，直视那巨大的龙首。
“我不是来打架的！”凯尔吼道，声音在巨大的空腔中回荡，“我是凯尔！身负‘灰烬之翼’传承的人类！我带她来，是为了求生！”
“求生？”红龙领主的灵魂之火跳动了一下，似乎对“灰烬之翼”这个词有所反应，『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小家伙……是你这一代的宿主？』
『是我，老骨头。』凯尔脑海中的龙魂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别摆你那副死人脸了。看看这两个孩子，快死了。』
红龙领主沉默了。
周围那些躁动的骸骨也慢慢安静下来，但依然保持着包围的姿态。
许久，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既是那小家伙的宿主……那便算半个族人。』
『但龙族不养闲人，更不救弱者。』
『想活命？那就通过‘龙眠’的试炼。』
“什么试炼？”凯尔问。
红龙领主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张开巨口，吐出了一颗闪烁着刺眼光芒的晶体。
那颗晶体缓缓飘落，悬停在凯尔面前。
『吞下它。』
『这是‘龙血精华’。如果你的身体能容纳它，你们就能活，甚至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如果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红龙领主那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那你就会变成这湖底的一具新骸骨，永远陪伴我们。』
凯尔看着面前那颗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恐怖能量的晶体。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命。
但他没有选择。
身后的追兵随时会到，艾琳娜的伤势撑不了多久，而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到了极限。
“凯尔，别……”艾琳娜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太危险了……”
凯尔回过头，看着艾琳娜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相信我。”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这条命，硬得很。”
说完，他不再犹豫，抓起那颗“龙血精华”，仰头一口吞下。
轰！
刹那间，凯尔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太阳。
滚烫。
无法形容的滚烫。
他的血管瞬间暴起，皮肤变得通红，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
凯尔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狂野。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异变。
背后的逆鳞疯狂生长，瞬间覆盖了他的整条脊椎，并向双肩蔓延。黑色的鳞片上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
他的指甲变长、变黑，化作了锋利的龙爪。
而在那剧痛的深渊中，一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正在苏醒。
艾琳娜惊恐地看着凯尔，却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出蓝光。
血盟契约。
凯尔的痛苦，正在通过契约，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
但与此同时，凯尔体内那股狂暴的生命力，也在反哺着她。
“忍住！”凯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断开连接！”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艾琳娜的手。
两人的手掌紧紧相扣。
一红一蓝，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这一刻，在龙眠之地的中心，轰然对撞，然后——融合。
那一刻，整个地下空腔都被耀眼的光芒填满。
红龙领主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龙血……与……人类的灵魂……完美融合？』
『这怎么可能……』
『这是……“龙神”的征兆……』
光芒散去。
凯尔依然跪在地上，但他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
他缓缓站起身，背后的逆鳞已经收回体内，但他的气息，却变得深不可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之中，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龙炎。
那是……龙语魔法的雏形。
“看来，我赌赢了。”
凯尔抬起头，看向红龙领主，眼中金光流转。
“现在，告诉我，老头。这股力量，该怎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