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还在下,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凯尔跪在尖塔平台上,巨剑插在身侧支撑身体。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晶体化的纹路正在褪色,不是恢复成人类皮肤,而是变成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苍白。
源龙之力在衰退。
“凯尔……”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他回过头,看见艾琳娜手中的法杖正在崩解。那根陪伴她多年的紫杉木法杖,顶端的魔晶已经彻底黯淡,木质部分开始干裂、剥落,像燃尽的炭灰一样簌簌落下。
“我的魔法……感觉不到了。”艾琳娜伸出手,试图凝聚一个简单的照明术,但指尖连一丝火花都没有冒出。
她是个法师。从七岁觉醒魔力以来,魔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可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挖去肺叶的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空洞。
“不只是你。”凯尔撑着剑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整个世界的魔力都在枯竭。”
他看向下方。圣白城的结界已经彻底消失,但联军并没有像预期那样欢呼着冲进城去。相反,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灰烬兄弟会的战士们举着武器,却不敢前进。他们中有一半人是龙裔或魔法使用者,此刻正痛苦地跪倒在地——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在崩塌,那种感觉就像血管被一寸寸撕裂。
“队长!我的火球术放不出来了!”
“该死,我的强化术失效了,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抛弃了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凯尔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他知道,这是“魔法的黄昏”——当源头被摧毁,所有依赖魔力存在的生命和造物,都会迎来一场大衰退。
“听我命令!”他用尽全力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使用任何魔法!用肉体力量维持阵型!”
但回应他的只有混乱。
一个龙裔战士突然发狂,他的鳞片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那是魔力反噬的征兆。他嘶吼着冲向同伴,却被旁边的战士一刀砍倒。
鲜血喷溅。
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战场上爆发了第一起内讧。
“他们疯了!是魔力枯竭让他们疯了!”
“撤退!快撤退!这地方被诅咒了!”
联军开始溃散。那些原本靠着魔法强撑的精英战士,此刻变成了最脆弱的累赘。有人跪地呕吐,有人抱头痛哭,更多的人转身逃跑,像一群被抽去脊梁的蝼蚁。
凯尔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他们推翻教会,是为了打破魔法的垄断,让所有人平等。可现在,魔法消失了,这些人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凯尔,我们怎么办?”艾琳娜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没有魔法,我们攻不下圣白城。教皇还有最后的底牌,你知道的。”
凯尔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源龙之心还在微弱地跳动,但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更迟缓。
“我有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带我去大圣堂地下。”凯尔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燃着最后的火,“母龙的心脏虽然碎了,但它的血还在流。我要用那些血,做最后一次‘龙化’。”
艾琳娜瞪大眼睛:“你疯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再龙化你会——”
“会死。”凯尔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但在那之前,我能撕开教皇的喉咙。”
他转身,拖着巨剑向尖塔下走去。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那是他仅存的力量在燃烧。
“艾琳娜,”他没有回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兄弟们……魔法没了,但骨头还在。用骨头打仗,不丢人。”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凯尔的背影消失在光雨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已经彻底化为灰烬的法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傻瓜。”她轻声说,“谁说要你一个人去。”
她将灰烬撒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普通的铁剑——那是她学徒时期用来防身的武器,没有魔力加持,沉重而笨拙。
但她握得很紧。
然后,她追着凯尔的背影,跑了下去。
在她身后,那些溃散的战士中,有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盾牌。
有人吐出一口血沫,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魔法的黄昏降临了。
但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