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把场地照的白茫茫的，十几个末等班的学生东倒西歪的站在这里，头顶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练习用星光球。
课程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引导体内的魔力跟星光球产生共振，让球体颜色发生变化。
入门之中的入门。
在训练场左边，一个男生对着星光球大口呼吸了一下之后，两手一推，球体表面就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黄光，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就不见了。
“可以，过了。”指导老师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符号之后就走到了下一个人面前。
大多数人多试几次总能让球体发生一点点改变，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变化。
月见里灯站在训练场最里面的位置上。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对准空中的星光球，手指微微张开，动作非常标准，仿佛是从书本上描绘出来的。
额头上开始有汗珠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
星光球纹丝不动。
她放下手，晃了晃酸痛的手臂之后又举起来，并且集中精神。
还是不移动。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球体悬挂在空中，颜色丝毫没有改变，好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指导老师从她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下记录板上她的名字，然后再抬头看了看没有动静的星光球。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之后，就摇摇头走开了。
没有说什么。
但是那个摇头的动作，比说出来的还要清楚。
月见里-灯低下头，把手放下。
下课铃声响起之后，其他同学三三两两的往训练场外走去。
“走了走了，去食堂。”
“今天所学的内容非常简单，我第二次就学会了。”
“你看见了吗？角落里的女生到最后都没有点亮。”
声音不是很响，但是也可以传到耳朵里。
月见里-灯没有随大部队一起离开。
她弯下腰把水壶从地上捡起来喝了口，然后再走回来面对着星光球。
训练场开始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角落，举着手臂不断做着同样的动作。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后山的路有一些高年级的学生经过，从矮墙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跟说笑声。
有人把头伸出去看了看训练场的情况。
“咦，那不是末等班的‘零感应’吗？”
“哪个？”
“就是那个，入学测试连一颗都没亮完整，星辰刻纹闪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老师在课堂上讲过。”
“还在练习吗？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放弃吧，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魔法，没有什么丢人的。”
笑声也消失了。
月见里-灯的手微微发抖。
她不回头。
把手举高一些，指尖朝向球心，并且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上面。
球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长到影子从她的脚边移到了她的旁边。
之后她放下手臂，把肩头的肌肉绷紧了一些，然后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背包。
朝训练场的出口处走去。
拐弯的时候，速度忽然快了起来，变成了小跑。
栗色短发的发尾在风里微微晃动，但是她的表情看不出来。
在训练场外边的大树下，星汐里半躺在这棵大树根凸起的地方，帽檐已经顶到她的鼻梁上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动过。
但是被帽子边缘遮住的眼睛一直半睁着。
她望着月见里-灯跑走的方向，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走到月见里-灯之前站过的地方站好。
右手向上一抬，掌心对着天空，并不接触星光球，只是感受空气中残留下来的魔力波动。
几乎没有。
这很正常，没有释放魔力的人在周围不会有魔力的痕迹。
但是星汐里的感知能力不属于一般人的范畴。
在非常少的残留物中，她发现了其中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很轻。轻轻的，好像呼吸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样。
并不是“向外推”的魔力残留。
方向是相反的。
是“向内拉”。
星汐里歪了歪头。
她想了两秒钟之后，把帽子往后面推了推，星蓝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
“挺有意思。”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弧度跟之前的漫不经心已经不同了。
她把手收回口袋之后，慢慢走出了训练场。
晚上十一点钟。
学院宵禁之后的校园只剩下虫鸣。
星汐里坐在宿舍的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台外面摇晃着，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真正的星星，并非人工制造出来的玩意儿。
今晚上的天空还是非常清晰的，猎户座的腰带三星也十分明亮。
当她数到第几颗星星变暗的时候，余光就发现了什么。
后山训练场方向有微弱的灯光。
练习用星光球的光。
宵禁之后没有训练安排。
那是有人在偷偷使用。
星汐里的腿稍微顿了一下之后，就从窗台上无声地翻了出去，落到地上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绕了半圈之后，从灌木后面接近了训练场。
月见里-灯一个人站在场中。
还是白天的那个地方，还是白天的那个姿势，双手举起来，手掌向着头顶的星光球。
她脱下校服外套放在一边的栏杆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满脸汗水。
集中，引导，释放。
失败。
她放下手做两次深呼吸之后再举起来。
集中，引导，释放。
失败。
再来一遍。
再次失败。
再来。
星汐里倚着灌木旁的树干，双手环抱胸前静静的望着。
月见里-灯的动作本来很标准，很利索，但是后来逐渐变慢、变得笨拙。手臂颤抖是由于肌肉疲劳加上魔力消耗所导致的。
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
第十五次，第二十次，第二十五次。
膝盖已经开始发抖，身体也微微的晃动起来，仿佛马上就要蹲下了。
她咬紧牙关，将手举得更高。
第三十次，第三十五次。
胳膊的动作已经很不标准了。
第三十七次。
月见里-灯闭上眼睛，将最后的力气注入手掌之中。
星光球悬在头顶上。
一动不动。
她慢慢地将手放下。
人依然站在原地，肩部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星汐里望着她。
月见里-灯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下眼睛。
之后她就弯下腰，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在星光球发出的微弱光芒下，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回包中，拉上拉链，将外套从栏杆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转过身去就走了。
脚步虽然很疲惫但是很稳当，并没有再跑了。
星汐里目送着那个小身影逐渐消失在宿舍的方向。
她从树后站直，走到训练场中央。
用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头顶上的星光球。
球体碰到之后就炸开了七彩星辉，整个训练场变得亮堂堂的，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无数道光芒。
接着她就抬手一挥。
所有灯光熄灭之后，训练场又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前后不到一秒钟。
“三十七次。”她说的很轻。
声音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怜悯。
她闭上眼睛，回忆之前月见里-灯每次举手时，残留在空气中的波动情况。
找到了。
每次“失败”的时候，月见里-灯体内的魔力不是没有反应。
它在做出反应。
就是方向相反。
不是从体内往星光球输出。
是从星光球往身体里牵引。
像一条河流一样，别人都在往外倒水的时候，她却试着把上游的水引入自己的河床中。
因此按照“向外推”的标准方法来练习是永远都不会成功的。
并不是没有能力。
是全世界教给她的方法，在根本上就是错的。
星汐里的眼睛睁开之后，在夜晚的时候，星蓝色的瞳孔也会稍微有一点光亮。
三百年来的记忆里有一个词，记录在早已失传的古籍中，她就是唯一记得的那个。
“【星辰共鸣体】。”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嘴角慢慢上翘。
手腕上五枚封印之中，最里面的一枚蓝色光纹又闪了一下。
像心跳一般。
跟白天那一次的节奏一样。
“原来如此。”
星汐里仰望着天空中闪烁的繁星。
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连成一线，清冽明亮。
三百年过去了，终于有一件让她感到不枯燥的事情。
她转身往宿舍里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要轻快很多。
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月见里-灯消失的方向。
“明天，”她自言自语道，“早一点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