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堂课就是魔力回路的基本知识。
教室在星院教学楼一层，窗户没关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并且还带上了外面草地的味道。
桌椅都是木头做的，上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有多少届的学生刻过字。
低头一看，桌上刻着“星院万年吊车尾”，下面还有小字“但是我不会放弃”。
很励志，就是字太难看了。
讲台上的instructor是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姓氏没有听清楚，声音像是在背诵经文。他拿着一根教鞭在黑板上画魔力回路图，线条歪歪扭扭的，看着很不顺眼。
“……标准回路从心核开始，经过第三个节点转向第七回路，在手掌中聚集成型……”
画错了。
第七回路应该先经过手腕内侧的缓冲节点之后再转到手掌之中，否则魔力冲击就会直接伤到手指韧带。
这个错误我在200年前就已经改正了，并且还专门写了一篇论文发表在……算了，那本期刊现在大概已经停刊了。
但是我现在是普通学徒，我拿着笔假装在认真的听讲，实际上心里却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十七条，看来教学楼比我还要古老。
旁边发出了窸窣的声音。
灯坐在我的左边，脊背挺得非常直，握笔的样子好像是在写遗书一样。她记得飞快，黑板上的每一个字她都一一抄写，并且连画错的回路图也照搬了一番。
她非常认真，认真到让人感到心疼。
因为她记的内容是有误的。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就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那个回路图，第七回路的部分……”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眼睛里面有一丝紧张的情绪。
“怎么了？”
“没有。”我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好的低调养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灯一定是有感觉到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了看黑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星汐里，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你想多了。”
“哦。”
她没有再往下问，但是把笔记本翻回来之后又盯着那个回路图看了很久。
行吧。这个孩子并不是笨，只是缺少一个能告诉她正确答案的人。
但我不是那个人，目前还不是。
中午，食堂里。
星院的食堂很小，只有六张长桌，天花板上的魔法灯有两盏是坏的，其他的也在有气无力的闪烁。菜品倒是很丰富，有炖菜，烤面包，蔬菜汤，还有一道甜品叫“星尘布丁”，据说星尘布丁是食堂大妈发明的。
我端着餐盘选个角落坐下，对面的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咬面包，活脱脱就是一只松鼠。
“星汐里。”
“嗯？”
“在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呢？”
这孩子的直觉好敏锐。
“没有。”
“哦。”
她低头继续啃面包，但是耳朵尖有些发红。她大概知道回路图是有问题的，但是不确定，也不敢直接对老师说。
我正在考虑如何在不露痕迹的情况下向她暗示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天哪！你们就是那间宿舍的？星院唯一的新生双人组？全院魔力最低的一对？”
我差点没被汤呛死。
转身之后，一个双马尾女生站在我们的桌子后面，拿着一本本子，眼睛炯炯有神的样子，就像是发现了宝藏的探险者一样。
她穿的是星院的制服，在领口处别了一个自制的徽章，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新闻部”三个字。
“我的名字叫做莉莉安！星院新闻部的唯一成员，也就是部长，也是部员，因为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
她一口气说完，啪的一声把本子拍在桌子上。
“能采访你们吗？”
“不能。”
我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
“我正在吃饭。”
“采访不会影响吃饭的！我可以边吃边问！”
她居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们知道吗，星院已经三年没有新生双人组了！而且你们的魔力检测值加起来还没我一个人高——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很有新闻价值！”
灯被吓到了，勺子悬在空中，嘴巴也微微张开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莉安，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种情况。
“你怎么知道我们魔力检测值的情况？”
“新闻部的情报网！”莉莉安挺起胸膛。
“新闻部就你一个人。”
“……我在教务处门口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分班表贴出来。”
她小声说完之后，马上又精神抖擞的说。
“总之！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两个身上应该都有故事吧？”
我没有什么故事，我只是一个三百岁的老怪物在伪装成一个学生，很普通。
灯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那个……莉莉安同学也是星院的学生吗？”
“对呀！魔力检测值倒数第三！不过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被你们拿了，我应该感谢你们拉低了平均值——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同伴！”
莉莉安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补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星院人少，大家应该相互照顾！”
灯笑了。
很小声的笑了一下。她大概是觉得莉莉安这个人虽然有点吵，但是没有坏心眼。
“……我叫月见里灯。请多关照。”
“星汐里。”
“请关照可以，采访不行。”
“那以后呢？以后可以吗？”
“以后再说。”
莉莉安的眼睛又亮了，我感到后悔。我不应该说“以后再说”，在她听来，这跟“欢迎随时来问”是一样的。
吃完饭之后往回走的时候，灯在我身边走，步伐很小，似乎是故意跟我保持同样的速度。
“星汐里。”
“嗯。”
“莉莉安……是个很好的人，对不对？”
“不好说。记者这种生物比魔兽还要麻烦。”
“但是你没有把她赶走。”
我停顿了一下。
“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就已经摆好了，我总不能让别人站着吧。”
灯不说话，但是我从余光里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风从走廊那一头吹过来，还带有午后阳光照射过后的石板味道。星院的老楼在光线之下显得十分宁静，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想起三百年前我也曾走过这样的走廊，那时候还没有学院，分院，以及魔力检测。只有一座破旧的小屋跟一个独自学魔法的小姑娘。
三百年后的走廊要宽阔得多，身边也多了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好像害怕踩到蚂蚁一样。
“灯。”
“嗯？”
“走直线。你已经歪到我这边来了。”
“啊，对不起！”
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耳朵尖又红了。
我看到她侧脸的样子，想到今天上课时她皱着眉头看回路图的样子。
那孩子知道答案是错的，她只是不敢肯定。
今天晚上……可以“不经意”的拿起一本魔力回路学的书，之后又“不小心”的把书摊在桌子上。她会看到的，她那样的人一定会被看见的。
就只有这一次真的就是一次。
我并不是要教给她什么东西，我只是……在整理书架。是的，整理书架。
到了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发现灯已经洗过澡了，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出神。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小小的，像一幅剪影画。
她果然又在纠结那个回路图的事儿。
我把行李箱里那本《魔力回路通论·第七版》拿了出来，随手放在书桌靠近她的地方，翻到第七章打开。动作很自然，就好像随手放了什么东西一样。
之后我就上床了，把被子拉上，装作要睡觉的样子。
宿舍里很安静，可以听见隔壁楼学生的喧闹声，还有窗外的虫鸣。
翻书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吵醒我一样。她应该看到了那本书。
沙沙沙，大概翻了十几页的样子之后就停止了，一直都很安静。
“……星汐里？”
我闭眼装睡。
“你睡了吗？”
我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三百年过去了，装睡对我来说就是一门手艺了。
她并没有再叫我，但是我能听到笔尖在纸面上写字的声音，很急，带有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兴奋。
她又重新画了一个回路图，灯一直亮了好久。
我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笔尖飞快的在纸上移动，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正在改正那个错误。
并不是因为我告诉了她，是因为她是自己找到了答案，而那本书只是恰好打开在了正确的一页。
三百年，我见过很多天才，也见过很多庸才。但是有的人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庸才。她们只是需要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一些，耐心多一些，还有——
运气。
好吧，也许还有一本恰好摊开的书。
灯终于关了，她把笔记本合上之后小心地放到了枕头边，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动作非常轻盈，就像一只猫一样。
“晚安，星汐里。”她小声说。
她认为我已经睡着了。
“……晚安。”
我回应的声音非常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是她听见了，因为我听见她在黑暗中发出了一阵轻笑的声音。
那本《魔力回路通论》还摊在桌上。明天要把这本书收起来。
否则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