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汐里破天荒的早到了。
教室里有三个人,一个趴着在睡觉,一个望着窗外发呆,还有一个在翻看课本。
她选择了倒数第二排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将椅子向后倾斜,并且把两条腿交叉放在前面桌子的边缘上。
这个位置正对教室门口。
她正在等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进来,碰到她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应该是不习惯那个总是准时到达的银发同学今天会坐在这里。
星汐里不理那些目光,手中转着一支笔,眼睛望着门口。
八点十五分。
月见里灯将门推开之后走了进来。
栗色的短发有些地方还翘着,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又练到很晚。
星汐里收回搭着的腿,举手向她招了一下。
月见里灯低头往自己原来的位子上走,余光中看到这个动作之后,脚步就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看到星汐里坐在一个从来没有坐过的位置上,歪着头看着她。
星蓝色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照射下很浅,就像玻璃珠子里装了一汪水一样。
月见里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
星汐里点了一下头,然后对旁边的空位努了努下巴。
月见里灯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改变了方向走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
把书包放在一边之后,她双手抓住裙子两边,坐得很正,脊背绷得紧紧的,仿佛正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
“你今天来得挺早的。”她说。
“睡够了。”星汐里把笔丢到桌上之后就转过身来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眼下扫过,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昨晚练习的很晚吧。”
月见里灯肩膀一缩,琥珀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黑眼圈。”星汐里抬手点了点自己眼下的位置。
月见里灯条件反射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耳尖都变粉了。
“我就是……再试试看……”
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是觉得这件事情被人发现就会觉得很难为情。
星汐里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之后她开口了,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稳,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你的练习方式都是错误的。”
月见里-灯的表情停了下来。
嘴角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好像没有听清楚又好像听得太清楚。
星汐里把身体往后仰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制服口袋中。
“不是因为你没有才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还是很淡然的,并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鼓励。
就是说明一个事实。
“从入学考试到现在,所有人教你的施法方法,都不适合你。”
教室里有同学在说笑,翻书,打哈欠,但是没有人发现角落里那两个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月见里灯紧紧抓着裙子,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忽然变得潮湿。
并不是由于被否定的原因。
是因为-自从她来到学院之后,第一次有别人对她这么说,“不是因为你没有才能”。
不是老师用公式化的方式说的一遍又一遍的“再加把劲”,也不是同学带有怜悯之心鼓励的话“加油吧”,更不是路人的随意一句“放弃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有人看着她,告诉她:不是你不行,是这个世界给你的方法不对。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那么……”她带着鼻音问道,“什么样的才是正确的呢?”
星汐里看着她努力不让自己哭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发现了一个可能适合你的方法。”她说,“你愿不愿意试试看?”
月见里灯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是里面燃烧的东西要比泪痕更亮。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让星汐里顿了顿。
她想了想怎么编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觉得无聊。”她最后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说,“看你每天练到半夜都是徒劳的,实在看不下去。”
月见里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那种看法很认真,像是在判断一个人说的话是否为真,并且也在衡量是否要相信。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将手放在膝盖上,并且把下巴抬了起来。
“请教我。”
三个字,不犹豫也不客套,声音轻但很稳定。
星汐里看见那双眼睛。
认真的,固执的,不甘心的。
她见过很多的眼睛。
天才的眼中,理所当然的自负就是“我本该站在这里”。
野心家眼里只有计算,是“我需要这个来达成目的”。
而这个女孩的眼中全是不甘心,很纯粹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是废物,不甘心全镇人都失望,不甘心每天练习到站不住脚也没有成效。
三百年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
“今晚,老地方。”
星汐里站起来,在走过月见里灯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之后她就回到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下,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趴下来闭上眼睛。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月见里灯呆呆地坐了一会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老地方。
后山的训练场地。
她知道昨晚自己在那里练习。
也就是说-她不只知道今天的黑眼圈,她昨天也在附近。
月见里灯的耳朵由粉变红,一直红到耳垂。
她将脸埋在摊开的课本中,心跳声很大,好像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白天的课程仍然照常进行。
基础的魔法理论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解“魔力释放三要素”-集中,引导,释放。
这是所有教材的基本框架,整个星辰魔法体系都是建立在“从体内向外输出魔力”的逻辑上的。
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的魔法师而言,这是真理。
对月见里灯来说,这是一堵她一辈子也撞不穿的墙。
星汐里趴在最后一排,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但是她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共鸣体不需要“释放”。它要进行“接纳”,也就是把外界的星辰之力吸进来再放射出去。
方向完全相反。
用“向外推”的方法来练,就相当于强迫一条河流倒流。
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着,月见里灯坐在前排认真的记笔记,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写完一行之后,她的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之后她微微侧过头来向后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桌子上,帽檐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呼吸非常均匀。
月见里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但是笔迹稍微有一点点歪了。
嘴角上翘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训练场的草地染成了橘红色。
月见里灯没有去食堂,直接回宿舍换上轻便的衣服,把厚厚的笔记本塞进背包里。
等到天黑下来之后,宿舍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小,她才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后山训练场。
满地都是月光的碎银。
星汐里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训练场边上一棵老树的树根处,月光把她的银白长发照得几乎透明,一条腿随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仰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听见脚步声后,她就转过头去。
“来了?”
月见里灯小跑过来之后站定,呼吸有点急促。
“嗯。”
星汐里从树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臂。
月光把两个人影投射到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从今天开始,”星汐里说道,语气和白天一样淡然,“把课堂上教的一切都忘了。”
月见里灯眨了一下眼睛。
“……全部?”
“全部。”
星汐里抬起右手,手指稍微展开一些。
指尖亮了。
一粒豆子大小的光点凝聚在她的食指之上,呈银白色,圆润而温和,光芒稳定没有波动。
那份精纯和安定并不是学徒应有的水平。
但是月见里灯看不出来这些。
她只觉得好看。
仿佛一颗被摘下的小星星一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根好看的手指上。
“感觉到了吗?”星汐里将星光举到月见里灯的面前,和她的脸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厘米左右。
月见里灯微微一愣。
她确实感到有东西。
并不是从眼睛看到的亮度,而是在身体内部一个很深,非常寂静的地方被这束光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像冬天的时候缩在被窝里,忽然有人把暖炉靠近了一些。
不热烈,但是很肯定。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掌心对着那颗星光。
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感觉,”星汐里看着她脸上由茫然转为惊讶的表情,眼里带着笑意说,“这就是你真正的力量。”
月见里灯抬眼望着她。
月光,星光,星蓝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并不像一个班上的同学。
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偶然间停在了她的面前。
“我会教你如何使用它。”星汐里收回手,指尖上的星光就无声的消散了。
她转身之后就走到训练场的正中间去了。
“过来。”
月见里灯抓住了背包带子之后就跟了上去。
月光下两道影子并排落在了草地上。
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训练场外面非常安静,只能听见虫鸣和远处宿舍楼偶尔传来的关门声。
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