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到训练场的时候,星汐里就已经站在了场地中间。
她的背对着月见里灯,右手抬起,五指稍微打开一些。
五颗拇指大小的星光球从她的手指间飞出,像被推出的弹珠一样向四周飘散,在月见里-灯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每一个球的亮度都被压缩到了很低的程度,跟萤火虫差不多,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地方轻轻的晃动。
“闭眼。”
月见里灯站在圆心的位置,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可以散发魔力。什么都不做。”星汐里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很平静,仿佛正在朗诵课文一样,“你只需要去听。”
“听什么啊?”
“哪一颗球在叫你。”
月见里灯攥了攥拳头,认真的“听”着。
一分钟后,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虫鸣,还有远方某棵树上夜鸟翻身时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额头上已经出汗了。
两分钟。三分钟。
她皱了下眉头,嘴唇抿的紧紧的。熟悉的焦虑感又出现了,跟白天的训练场上举着双手却什么也做不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别急。”
星汐里的声音突然就靠近了,感觉好像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
“你之前练了三十七次都没有放弃,现在才三分钟,急什么。”
月见里-灯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脑海中的“要成功”,还有“不能再失败”的念头全部驱逐出去,就如星汐里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做。
只是站着。
只是感觉到夜晚的风从脸庞旁边吹过,夹杂着草地湿润的气息,跟远处花圃里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
第五分钟。
第七分钟。
到了第十分钟时,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慢,很轻,身体也自然而然的放松了下来。
之后她就有所感觉了。
左边。第二个。
那感觉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也不是眼睛看到的画面,更像在冬天里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之后,有人从后面悄悄的给你的身上披上了一件衣服。
不是很烫,但是有点暖。
不强烈,但是确定。
她犹豫的举起了左手,指向了那个方向。
“……这颗。”
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笑声。
“嘶……”
不是在取笑。是那种“答对了”的,带有得意的语气。
月见里灯睁开眼回头看了看。
星汐里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月光把她的银色长发照的非常明亮,星蓝色的眼睛中,像有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里面藏着一颗小星星。
“不错。”她说,“第一步已经完成。”
月见里灯还来不及高兴起来,星汐里就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在空中挥了挥手。
周围五颗星光球中的四颗无声熄灭,只留下月见里-灯指的那一颗,仍然悬挂在她左手边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
“现在做第二步。”星汐里站在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把手伸出来。让手掌面朝着它。不能推,不能送,不能做任何主动的行为。你就把自身看作是一条河流的河床。”
“河床?”
“对。普通魔法师就是水龙头,打开开关把水分出去。但是你不是水龙头。”
星汐里伸出手来,在月见里灯面前比了个引水的动作。
“你是河床。水会自己找到你的。你不需要制造出水流来,只要你敞开心扉让水流进来,然后把水引到你想要的地方。”
月见里灯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
之后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所以我之前一直在做相反的事情。”
“是的。你拼命要把水从河床中挤出去,当然什么都挤不出来。”
月见里灯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她的栗色短发,几缕翘起的碎发在她的额头上跳跃。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并不是因为委屈。就是被压抑了很久之后找到了一个出口时产生的酸胀感。
三个月。
从入学考试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每天的失败,每一次的摇头,每一句“放弃吧”,每一个每晚咬紧牙关再试一次的自己。
原来不是因为她太笨。
是所有人给她的道路,从开始就通向了死胡同。
两颗眼泪掉下来了,她马上用手背去擦。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星汐里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便把目光转到了旁边的星光球上,此时的星光球还在晃动,“擦完之后就练。”
月见里灯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吸了下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潮湿:“嗯。”
她把左掌张开,对着那颗星光球。
“什么都不做。”她小声说了一遍星汐里的话,好像是要给自己下达命令一样。
“对。不要做任何事情。让它来找你。”
第一次尝试。
月见里灯放松了一下手臂,掌心向着星光球。
过了十秒钟。
并没有出现任何事情。
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放下又举起来。
第二次。
她试着把注意力由“我要成功”转到了“去感受那颗球”上面。仍然觉得很温暖。隐约的,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一样,能够感受到温度。
二十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月见里灯的额头又开始出汗了。那股子焦虑劲儿又往回爬。
“你在紧张。”星汐里的声音是从旁边传过来的。
月见里灯深呼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
第六次。
她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在脑后。不考虑成功或者失败,不考虑白天受到的嘲笑,也不再想着期末考试。
就只是站着。
在夜晚的时候,感受风吹过的感觉,月光洒落下来的感觉,以及那颗星光球散发出的微弱热量。
手指尖有点发痒。
月见里灯并没有动。
瘙痒变成了被引导的感觉,仿佛有一根非常细的丝线从星光球处飘来,轻轻触碰到了她的手掌上。
星光球在动。
它发出的光亮,本来是均匀的向四周辐射出去的,但是忽然间向月见里-灯那边偏移了一点。
只差一点点,肉眼也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星汐里看得出来。
她的眼瞳稍微缩小了一些。
第七次。
月见里灯保持一种松弛的状态,手掌张开。牵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指尖蔓延至手掌,再到手腕。
星光球发出的光亮明显向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就像一滴水顺着倾斜的桌面慢慢往下流。
第八次。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没有任何画面。只有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穿过空气,穿过风,穿过月光之后才到达她的手心。
然后-
光亮了。
星光球并没有变亮。是她的手掌心变亮了。
在她手掌中央,有一个豆子大小的光点,颜色为银白色,并且微微颤抖,就像刚生出来的小火苗一样很脆弱。
月见里灯睁开眼睛。
光照在她的琥珀色眼睛上。
“我……”
光点持续了一秒左右。两秒。三秒钟。
然后就碎了。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铁板之上,无声的蒸腾而去。
但是那三秒钟里,它是真实存在的。
月见里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手指微微颤抖。
“我做到了吗?”她的声音很低沉,好像害怕说大声了就会发现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做到了。”
星汐里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是当月见里灯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她嘴角的上扬角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三秒钟。很不错。”
月见里灯的嘴巴一张一合,张开又合上。
于是她蹲下身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在颤抖。
不是哭。是笑。是从胸口涌出来,压都压不住的笑声。混杂着没有干透的鼻音,沉闷的一抽一抽。
“三秒……三秒也好……我做到了……”她从手指缝里说出来,声音又哭又笑。
星汐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小团。
月光照在栗色的碎发上,肩部的曲线微微颤抖。
她的手从口袋中伸出来,犹豫了大约两秒之后,最后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月见里灯的头顶。
“起来吧。地面比较冷。”
月见里灯擦着眼睛站起来,鼻子,眼睛都红了,但是笑的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星汐里。”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能喊你名字吗?就,就直接叫呗。”
星汐里挑了下眉毛问道:“你不就是已经叫过了吗?”
月见里灯稍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红晕从鼻尖一直蔓延到耳朵。
“对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草地。
星汐里看着她的耳尖。非常红。
她收回目光,再往上看看天上的星星。猎户座现在已经往西倾斜了,快到凌晨一点钟了。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睡觉吧。”
“嗯。”月见里灯把靠在栏杆上的背包抱起来,跟着她走到训练场出口处。
走了没多久,月见里灯就突然小跑了两步追了上来,跟星汐里并排走。
“星汐里。”
“又怎么了。”
“明天你也教我吗?”
“教。”
“后天呢?”
“……后天我也教。”
“大后天?”
“你是不是要问一学期每一天的情况。”
月见里灯笑了,笑的时候声音很轻,被夜风带到两个人之间去。
“那我每天都来。”
星汐里没有说话。
但是她走起路来慢了一点。
两道影子在月光下并排落在草地上,由训练场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宿舍前的小路上。
一长一短,步调一致。
月见里灯在宿舍楼拐角处消失之后,星汐里并没有马上回去。
她又坐回了宿舍的窗台上,一条腿伸出来晃着,仰望着天空。
右手向上抬起,又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五枚封印环安安静静的贴在了皮肤上面。
但是最里面的一条,蓝色光纹正在以缓慢的节奏明暗变化着。
比白天稍微亮了点。
比昨天晚上还要亮一些。
“第一天就出现共振现象。”她的另外一只手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环扣,光纹好像被触动了一下,跳了一下之后又继续闪烁起来。
那个节奏,跟前面月见里灯掌心中光点存在的那三秒钟里,她体内的魔力共振频率完全相同。
“这孩子的资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星汐里将袖子拉下来遮住自己的手腕,又把目光投向了天空。
猎户座的腰带三星马上就要落到地平线以下了。
她闭上眼睛,去想今天晚上月见里灯每一次尝试时的波动。八次尝试中,第六次出现偏移反应,第八次完成全部共鸣引入。
根据三百年前的文献记载,已知的星辰共鸣体第一次成功产生共鸣,最快的记录是十二次尝试。
这个女孩子用了八次。
星汐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远处学院最高处的塔楼里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等她坐回窗台之后,那盏灯就亮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熄灭。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看一下也可以。”她自言自语,“反正你也不会来问。”
高塔之上,苍空将手中的远视术法阵放下。
浑浊的老眼望着训练场方向早已黑了的夜色,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三百年的时间了。”他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那位大人……现在不再只是望着星星发呆了吗。”
茶杯放到桌子上时发出很轻的碰响。
高塔上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