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早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温暖的黄色长影。
星汐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枕在翻开的书页上,长长的银色头发散落在桌面的一半之上。
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教室第一排,月见里灯打开笔记本,把昨天训练时写的心得认真誊抄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字迹非常工整。
写到【共鸣维持时间:15秒】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星期之前还只有3秒。
她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最后面那个银白色的脑袋一动不动,长发垂到桌沿,发尾微微晃动。
月见里灯收回目光,耳朵尖微微发烫。
上课铃响了。
基础星辰感应课,指导老师拿了一个记录本走进来,在点名册里查找。
“检查一下今天做的练习的情况。月见里灯。”
月见里灯的心里顿时感到有点紧张。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上,面前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练习用的星光球,跟第一周用的一样都是悬浮着的。
指导老师说:“基础星辰感应从现在开始。”
月见里灯抬起来一只手。
她现在想要让这个球变色,轻而易举。
但是星汐里说过,先不让别人发现,这样比较方便。
她深呼吸之后,就按照课本上所教的标准姿势向外推出魔力。
她所选的方向是错误的,所以什么都不会发生。
星光球没有动。
指导老师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叉,摇了摇头说:“回去吧。”
月见里-灯低下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经过最后排的时候,她余光中看到星汐里右手从桌面下伸出来,给了个大拇指。
月见里灯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咬住嘴唇低下头坐好。
同桌的男生凑过来小声说:“别灰心,慢慢来。”
“嗯,谢谢。”她非常真诚的点点头。
但是心里却在想,我昨晚可是维持了整整十五秒的共鸣光柱呢。
这种明明很厉害但是还要装作不会的样子,感觉很有趣。
像是跟星汐里之间特有的秘密。
想到这些之后,她又忍不住向后看了过去。
这次被抓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星汐里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星蓝的眼睛里带点笑意。
月见里灯飞快地把脸转回去,耳朵也由粉变红。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就抱着书包朝着食堂走去。
星汐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绕过来,拿着托盘坐在了她的对面。
“今天吃什么呢?”星汐里看了下她手中的托盘,“又是一碗白米饭跟一道菜?”
“食堂阿姨说今天的炖菜很美味……”
“你的训练量增加了,一个菜不够吃。”星汐里把自己碟子里的炸鸡排夹了一块放进她的碗里,“吃。”
月见里灯看到碗里多出来的鸡排后,张开嘴巴说:“那你……”
“我吃不完。”
明明她自己也只点了两道菜。
月见里灯没有揭穿,低头咬了一口鸡排,嚼了两下之后眼睛一亮:“很好吃。”
“嗯。”星汐里单手扶着下巴看着她吃东西,好像在看一只很有趣的小动物一样。
月见里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你,你别盯着我看啊。”
“看你吃得很开心。”
“……”月见里灯把脸埋在碗里继续吃东西。
吃了几口之后她突然抬起头来,认真的问道:“星汐里,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不跟其他人说话呢?除了我之外,你好像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也不跟别人一起走路。”
星汐里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会觉得孤单吗?”月见里灯说话声音很小,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眼里都是担忧。
食堂里的环境很嘈杂,传来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以及远处有人在说“这边还有位置”。
星汐里看见对面的人很认真的样子。
三百年了。
见过很多的人进进出出。
天才如流星一样闪耀,但很短暂。普通人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的一生。她一直站着,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慢慢变老,消失,被人遗忘。
后来她就很少再主动去跟其他人交往了。
并不是冷淡,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习惯了某个人的存在之后,又失去了这个人。
但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
“我有你不就得了嘛?”她很随便的把这句话丢出去,之后就低下头去扒饭。
月见里灯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掉到了托盘上,旁边的同学们也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你你你……”月见里灯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手忙脚乱地拿起筷子,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说什么呢……”
星汐里在咀嚼食物的时候,眼睛里有笑意。
逗她真有意思。
但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一点。
那句话并不是完全开玩笑的。
这个认知使她停顿了一下。
“吃完就走。”她站起身来,端着托盘往回收台走。
月见里灯在后面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但是耳朵尖的红色一直从食堂延伸到了走廊。
下午没课。
月见里灯去了图书馆,星汐里回宿舍的窗台上晒太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想着其他的事情。
月见里灯的共鸣域扩张速度非常快。
第一天三秒,第三天八秒,昨天已经稳定在十五秒。照这个进度再过两周,她共鸣时产生的波动就会大到难以隐藏。
学院中有很多感知型的高手,冰见雪乃也是其中之一。
得想出一个办法来抑制她外泄的波动。
星汐里翻了一个身,视线落到自己的右手腕上。
五枚封印环安安静静的贴在一起。最里面的一枚蓝色光纹比一周前更加明亮,节奏很平稳,就像是小小的心脏一样在跳动。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手指轻触在封印环之上,向上一挑,便有一根细小的银蓝色丝线从环扣纹路中被抽出。
她将那根丝线缠绕在手指上,然后开始编织起来。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精确到毫米。她的手指在丝线上穿梭,交织,慢慢形成了一个细长的带状物,蓝色底色,银色星纹浮在表面。
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发带。
但是每根纤维中都加入了微型波动抑制阵法,能让魔力外泄减少到原来的三成以内。
她做了大概半小时。
做好之后,她将发带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事情。
送给她的理由是什么。
“你的头发遮住了你的眼睛”——她的栗色短发根本不会遮住她的视线。
“生日礼物”——她不知道月见里灯的生日在什么时候。
“随便给你的”——这说法太敷衍了。
星汐里在窗台上想这件事已经有五分钟了,最后烦了就坐了起来。
三百岁了,还因为一条发带的问题而发愁。
太荒唐了。
她把发带收进口袋里,决定明天直接给,不再找理由了。
就说“给你”。
行了。
当天晚上还是照常训练。
月见里灯站在训练场中间,手掌向上对着头顶上的星光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球体的方向缓缓流入到她的手中,在她的手掌里面汇聚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光团。
光团很稳定,很圆润,边缘没有任何扩散的现象。
十秒。十二秒。十四秒。十五秒。
月见里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收起了自己的手掌。光团在夜风中慢慢变淡。
“十五秒。”星汐里在老位置那棵大树旁报数。
“嗯!”月见里灯转身过来,满脸都是汗,但是笑得非常开心,“跟昨天一样稳定。”
“不够。”星汐里从树干上站直说,“十五秒是你感到舒服的时间。今天的目标是二十秒。”
“好的。”月见里-灯没有说一句话就转过身去,又举起了手。
第一次尝试。十七秒时光团开始发抖,她咬紧牙关坚持了一秒钟之后就散了。
第二次。十六秒。
第三次。十八秒。
第四次——
光团在第十九秒的时候忽然变大了一些,亮度也随之提高了很多。月见里灯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星汐里的眼睛稍微眯了起来。
她从树边一步跨到月见里灯身后,左手按住了她的肩部稳住了她的重心,右手放在她握拳的手背上,无声无息地注入了稳定性魔力。
光团的扩张被遏制住了。
月见里灯的呼吸急促了两拍,感觉到身后的温度升高了,也就是星汐里的体温跟那种被温柔包裹起来的安全感。
“不能贪多。”星汐里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气息掠过她耳朵边,“感觉到极限就收。硬撑的话会对回路造成损害。”
月见里灯的耳朵马上变得很热。
她不敢回头,使劲点了点头:“知,知道了。”
星汐里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月见里灯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身,脸红得在月光下都看得分明。
“你的动作太慢了。”星汐里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双手插在口袋中,说,“刚才那一下如果没有人帮你的话,共鸣域会外泄一波大的。整个后山都可以感觉到。”
月见里灯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刚才被覆盖的地方还有些温热。
“嗯……我下一次会注意的。”
“今天到此为止。”星汐里转过身来,向训练场出口处走去。
月见里灯把背包背上之后就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一条已经很熟悉的小路上,往宿舍方向走。
月光很明亮,路旁的灌木也呈现出银白色的轮廓。
走了会儿之后,月见里灯开口说:“星汐里。”
“嗯。”
“明天也教我一下吧?”
这是她每天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星汐里每天都要回答。
“教。”
月见里灯笑了笑,然后加快了脚步,跟她并排在一起。
“那么后天怎么样呢?”
“嗯。”
“大后天?”
“你就不能一次性问完吗?”
“每天问一次才放心嘛。”
星汐里侧过头来看了看她的样子。
月光照射在她栗色的碎发上,琥珀色的眼睛中映射出远方宿舍楼的灯光,笑容很小,有一种没有防备的信赖。
星汐里收回目光,又看向前面。
“每天都教。”她说得很淡然,“行了吧。”
月见里灯的步伐变得很快,仿佛得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承诺一样。
两道影子在月光下一起延伸,从路边一直铺到宿舍楼前的石阶上。
分开的时候,月见里灯在楼梯口处转身对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嗯。”
星汐里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楼,在拐角处不见踪影之后,才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发带来瞧了瞧。
银色星纹在月光下发出温柔的光芒。
“明天。”她手里拿着发带,转身上了自己的宿舍楼。
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月见里灯消失的地方。
安静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有点麻烦。”
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其他的什么。
之后她就继续向前走。
步伐比平时慢一些。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好像是故意想把回宿舍的路程拉长一些。
她在宿舍的窗台上坐了很长时间。
夜空里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开始发亮了,银河也在空中横贯成一条光带。
手腕上的封印环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最里面那枚蓝色光纹也在按着固定的节奏明暗交替。
跟月见里灯今天晚上共鸣的频率是一样的。
星汐里低头看了看那枚环扣。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同步了啊。”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枚环,光纹跳了一下之后就又开始闪烁起来。
她没有再往下想,仰起头来靠着窗框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最后出现的画面,就是月见里灯在楼梯口转身的样子。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嘴角上扬,手腕上本该戴着发带的地方空空如也。
明天就给她。
就说“给你”。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