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 第三節 陽台上的對話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1 14:30:02 字数:4047

第二章 裂縫

第三節 陽台上的對話

連續一週,陳明遠每天早上起床後多了一個動作。他會先坐在床沿,閉眼十秒,然後問自己一句話:「今天,你要讓誰坐對面?」

他沒有給自己答案,只是把問題放出去,像放一隻紙船到水面上,然後去刷牙、換衣服、吃早餐,讓船自己飄。有些早晨腦子裡會浮現某個畫面,有時候是穿淺綠襯衫的年輕人,有時候是穿西裝開會的自己,有時候是一個還認不出來、模糊的側影。他不追問,讓畫面來了又走。

星期二的傍晚,他站在公司陽台上抽菸。

他其實沒有菸癮,但每當需要把腦子裡糾纏的線頭理清時,他會走到這片小小的戶外空間,點一根菸,讓它在手指間燒完,偶爾抽一口。香菸的煙和傍晚的霧氣混在一起,變成灰白色的懸浮物,貼在大樓玻璃帷幕的外側。他靠著欄杆,十七樓的高度讓底下的車流變成一條緩緩移動的發光河流。

陽台的門被推開了。陳明遠轉頭,看見劉協理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年輕人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點尷尬地舉了舉手中的紙杯:「陳總,我來透個氣……打擾到您了嗎?」

「沒有。」陳明遠把手中的菸在欄杆上按熄,丟進旁邊的金屬垃圾桶裡。金屬桶發出清脆的咚聲,在傍晚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劉協理靠著另一側的欄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公尺。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氣味,包括柏油、排氣管、大樓空調外機的熱風,還有一絲從某個餐廳廚房飄出來的蔥油香。劉協理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放鬆下來,跟那天在會議室裡的緊繃完全不同。

「陳總,我可以問您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劉協理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語氣很小心。

陳明遠轉頭看他,年輕人側臉的線條被夕陽照得發亮,下巴那顆痣在光線裡幾乎看不見。他猶豫了大概半秒,然後說:「你問。」

「您讀經典讀多久了?我是說,除了工作的那種讀法。」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陳明遠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思考怎麼回答。他很少跟公司的人聊這個,甚至從來沒有。但今天站在陽台上,十七樓的風吹著,底下的車流在移動,身邊這個年輕人捧著咖啡等他說話,他覺得牆壁好像變薄了一點。

「大學開始。」他最終說了這四個字,然後又多說了一些,「大學的時候讀《易經》,因為好奇。後來工作之後讀《弟子規》,因為……覺得該讀。再後來讀《金剛經》,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協理沒有追問「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什麼意思。他只是點了點頭,像聽懂了某種不需要解釋的東西。夕陽從大樓之間的縫隙裡沉下去,天空的顏色從橘紅變成淺紫,再變成一種深沉的、接近墨藍的色調。陽台上的燈自動亮了,打在兩個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貼在玻璃門上。

「我小時候我媽叫我背《三字經》。」劉協理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自言自語,「背了整本,她說這樣我就會做一個好人。後來我長大發現,背書跟做好人是兩回事。」他笑了一下,笑聲裡有一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滄桑,「但我還是繼續讀。可能因為讀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只是現在這個人。」

陳明遠看著他。這句話像一面鏡子,把他自己說過的話又折射了回來。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活動時對面那把椅子上穿綠襯衫的年輕人,那個二十七歲的自己,也是這樣說的嗎?覺得自己不只是現在這個人?

「那你覺得自己是什麼?」陳明遠問。

劉協理轉過頭來,眼睛裡有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料到會被反問。他想了想,喝了一口咖啡,紙杯邊沿被他咬出了一排凹痕:「我不知道。可能就像我現在這樣,一邊上班一邊讀經典,一邊想賺錢一邊想搞清楚活著是幹嘛的。兩個都很認真,但兩個同時在的時候,有點……擠。」

「擠。」陳明遠重複了這個字,覺得它比很多長篇大論都精準。就是擠。三個身分擠在同一個身體裡,像三個人同時要擠進一扇窄門,誰也不肯讓。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風又吹過來,這次帶了一點涼意。陳明遠發現自己把外套忘在辦公室裡了,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但他沒有回去拿,因為他覺得這段沉默很重要,像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走了很久,終於同時停下來休息。

「劉協理,」他開口,「你覺得人可以同時是很多個樣子嗎?還是遲早要選一個?」

劉協理把咖啡喝完,紙杯捏扁了握在手裡。他看著遠處某棟大樓頂樓的紅燈一明一滅,過了十幾秒才回答:「我媽說,人就像一把刀,可以切很多東西,但刀本身不會變成那些東西。她說這個的時候我大概十五歲,那時候聽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陳明遠想起法師的銅鏡。鏡子可以映出很多東西,包括臉、雲、天花板上的燈,但鏡子本身不會變成那些影像。他在心裡把這個比喻跟「刀」的比喻放在一起,發現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

「你媽說得對。」他說。

劉協理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較輕鬆,露出牙齒來。「陳總,您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平常您說話的時候,好像每句話後面都有一個括號,裡面寫了下一步要幹嘛。今天沒有括號。」他把捏扁的紙杯丟進垃圾桶,動作隨意而準確,從兩公尺外投進去,咚的一聲比剛才那根菸更響。

陳明遠聽了這句話,沒有回應。但他發現自己在心裡笑了但沒有笑出聲音,但嘴角確實動了一點。沒有括號。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平常說話的時候帶著那種看不見的標點符號,而一個才進公司一個多月的年輕人居然看出來了。

陽台的門又推開了,這次是張琳。她探出半個身子,先看到陳明遠,又看到劉協理,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恢復正常:「陳總,您的電話。林董那邊的窗口打來,說想確認明天上午碰面的時間。」

「好,我接。」陳明遠走過張琳身邊時,她低聲說了一句:「您菸抽完了?」語氣裡沒什麼特別,但他知道她在問的不是菸。

他回到辦公室接電話,是三句話就能結束的通話。掛掉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開電腦。窗外的天已經全暗了,辦公室的燈光在玻璃上照出他的倒影。他看著那個倒影,發現劉協理說的「沒有括號」好像還沒有完全消失,如同倒影裡的自己,線條比平常軟一些,嘴角沒有緊繃著,像一個還沒決定要切換到哪個頻道的人。

張琳端了一杯熱茶進來放在桌上。她轉身要走的時候,陳明遠叫住她:「張琳。」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站住,轉過身來。辦公室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的髮際線上鍍了一層光圈。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

「你覺得我變了嗎?」他問。

張琳沒有急著回答。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手指在托盤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陳總,我不是很會說那種話。但我覺得……」她停頓了一下,「您上週跟劉協理說過一句話,叫他該下班就下班。那句話聽起來不像是總經理會說的話。」

「像什麼?」

「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她說完笑了一下,然後走出辦公室。門輕輕關上,留下陳明遠一個人坐在燈光裡。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嚼了幾次。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這句話簡單到近乎沒有內容,但他知道張琳的意思是:以前的他對人說話,永遠帶著一個角色。現在偶爾會有一個不帶角色的人跑出來,說一句沒有括號的話,然後又縮回去。

他打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三個欄位那頁,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上面寫新東西了。欄位裡的句子還是那些:父親、謙卦、三心不可得。但他在頁面的最下方,那個畫了一條線之後的區域裡,已經累積了幾行字:

「他們指我的胸口。他說他們都在這裡。」

「今天是劉協理。他說人像一把刀,不會變成切過的東西。」

「張琳說,『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幾行字。它們跟上面三個欄位裡的句子不一樣,那些是分類,這些是記錄。分類是把東西分開來,記錄是把發生的東西留下來。他忽然明白了這幾天的變化:他不再急著把三個身分歸類到各自的盒子裡了,他開始記錄它們出現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像一個正在寫日記的人,不是為了整理,只是為了不忘記。

他把筆記本闔上時,看到旁邊那面銅鏡。鏡面朝上,映著抽屜內側的木紋,還有他自己模糊的下巴輪廓。他伸手把銅鏡拿起來,正面對著自己。鏡子裡那張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袋還在,但眼神比以前柔和一點。不是銳利的、計算的、準備好的那種眼神是另一種。他認出來了,是那天早上在捷運倒影裡看到的那種眼神,是那天在活動房間裡對面那把椅子上的人的眼神,是剛才陽台上沒有括號的那種眼神。

他把銅鏡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如是我聞」。四個字,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今天他注意到刻痕邊緣有一層極淡的綠鏽,像時間在金屬表面留下的指紋。他把銅鏡握在手心裡,感覺它的重量很輕,但握久了會變溫,像活的一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客廳裡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落在沙發扶手上。他走進廚房倒水,經過陽台門時停了一下。他推開陽台的紗門走出去,夜風迎面撲來,比傍晚在公司陽台時更涼一些。他站在欄杆前,看著對面公寓樓裡亮著的窗戶。有幾扇窗裡有人在動,模糊的影子在窗簾後面移動,像默片時代的電影。

他對著夜空呼了一口氣。氣在涼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然後散開。他想到今天傍晚在十七樓陽台上,劉協理說那些話時的表情是年輕,真誠,帶著一種剛出社會的人特有的坦率。他也想到張琳那句「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他忽然發現自己記住的不是那些話的意思,而是它們被說出來時空氣裡的溫度。

夜風把樓下某戶人家的電視聲帶上來,隱約聽得到新聞主播的語調,平穩而冷靜,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導。陳明遠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十點四十七分,距離明天早上第一個會議還有十個多小時。

他沒有設定明天的鬧鐘,直接把螢幕關了。站在陽台上又多待了幾分鐘,直到手指尖冰涼了才走回屋裡。關紗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夜空,雲散了一些,幾顆星星露了出來,微弱但清晰。

回到臥室,他在黑暗裡躺下來。閉上眼之前,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動了一下:「明天,你坐在哪裡,都可以。」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下巴,聽到冰箱壓縮機的低鳴聲在牆壁裡穿行。那聲音今天聽起來像一首很慢的、沒有歌詞的曲子,在他的呼吸之間來回擺盪,一直擺盪到他睡著為止。

深夜兩點十七分,他短暫地醒了一次。沒有做夢,沒有驚醒,只是身體自己翻了一個身。在將睡未睡的朦朧裡,他感覺到抽屜裡那三樣東西:筆記本、信封、銅鏡,在黑暗中各自安靜地躺著。它們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它們都在。

像三個終於不再搶著敲門的鄰居,各自在自己的房間裡,燈亮著,門虛掩著。走廊上沒有人經過,但空氣是流通的,從門縫底下鑽進去,從窗縫裡流出來,輕輕地、持續地,把三間房間連在一起。

他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這次沒有夢,只有一片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暗,像一面還沒映出任何影像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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