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縫
第四節 抽屜的背面
週四下午,陳明遠請了半天假。
張琳幫他排行事曆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原因。她只是把下午的會議全部往後挪,然後在系統裡標了一個「私事」的註記,做完這些她把筆電闔上,說了一句:「陳總,需要我幫您叫車嗎?」
「不用,我自己開。」
他走出公司時陽光正烈,十一月的台北還帶著夏天的尾巴。他先把車開回家,停進地下車庫後沒有立刻上樓,坐在駕駛座裡待了一會兒。方向盤被太陽曬得微燙,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有一種溫熱的踏實感。他按下車窗,讓地下停車場那種混著水泥和灰塵味道的空氣流進來,跟車內的空調風混在一起。
他上樓回家,母親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是母親的字:「我去張太太家打牌,晚飯前回來。冰箱有滷肉,自己熱來吃。」底下畫了一個笑臉,圓圈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小學生畫的。他把紙條收進書桌抽屜裡,跟筆記本放在一起。
然後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電視關著,窗簾半拉,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長方形的亮區,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漂浮。他坐了一會兒,覺得這個空間今天異常安靜,不是那種空蕩蕩的安靜,是另一種,像整間屋子都在等他做某件事。
他走到供桌前。父親的照片還在老位置,香爐裡還插著昨天沒燒完的半截香。他沒有點新的香,只是站在那裡,跟照片裡的人對視。父親的笑容被玻璃框定格在六十歲那年的某個下午,牙齒整齊,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剛好。陳明遠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
「爸,我問你一件事。」
照片沒有回答,但他繼續說了下去:「你那時候問我『那個穿西裝的人是誰』你看到的是哪一個我?」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等一個回音。當然沒有回音,只有窗外遠處的車聲隱約傳進來,像某種低頻的背景噪音。
「這幾年我一直不敢想這個問題。因為如果你看到的是壞的那個我,我沒辦法面對。如果你看到的是好的那個我,我又覺得你在騙我。」他把手放在供桌邊緣,指尖碰到木頭的紋路,冰涼而粗糙。
「但今天我忽然想也許你看到的就是我。所有的我。你那時候快走了,人快走的時候會看到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東西。你可能看到那個穿西裝的,也看到那個讀《弟子規》的,還看到那個……連我自己都不太認識的。」他說完這句話,喉嚨緊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嚨,把那個緊縮的感覺吞下去。
「我想跟你說,我最近在試著讓他們見面。還不太會,有時候會卡住。但我在試。」他的手指在桌緣上輕輕叩了兩下,「就這樣。沒別的事了。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走回書房。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書房裡,他打開抽屜,把三樣東西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筆記本、信封、銅鏡。它們並排擺著,在午後的斜陽裡各自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坐下來,看著這三樣東西,想起法師上次說「換了盒子,還是盒子」那句話。他當時不太懂,現在好像開始懂了。
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三個欄位那頁。欄位還是那些欄位,但經過這幾週的累積,紙面上已經不只是欄位裡的鉛筆字了,頁邊有他隨手寫的幾個詞、日期、潦草的記號。最下方那塊畫線區域裡寫了六行,記錄著活動以來發生的事。整頁看起來不再是一張分類表,比較像一張畫了一半的地圖,有路徑、有標記、有還沒探索的空白區域。
他看著那張地圖,然後做了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他拿起筆,在三個欄位之間畫了三條弧線,把欄位連起來。左欄和中欄之間一條,中欄和右欄之間一條,右欄再連回左欄。三條弧線在紙面上形成一個封閉的圓,把三個欄位圈在裡面。
圈起來之後他退後一點看,發現那個圓讓整頁的視覺感完全變了。原來分開的三塊內容,現在被圈在同一個形狀裡。它們還是各自寫著不同的東西,但邊界變模糊了,像三個房間之間的牆壁被打開了幾扇門。
他在圓圈的正中央寫了一個字:「我」。筆尖停在那個字上面,墨水微微暈開,在紙面上形成一個深色的、毛絨絨的圓點。
然後他把銅鏡拿起來,放在那個字上面。鏡面朝下,蓋住了「我」字。銅鏡背面那行「如是我聞」朝上,被陽光照得發亮。他看著經文被光線照透的樣子,刻痕裡的陰影和光亮交錯,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做完這件事,他靠回椅背。窗外的雲動了一下,光線暗了幾秒又亮回來。桌面上的銅鏡反射著光,在牆上投出一個不規則的亮斑,微微晃動。
下午四點,他出門去了一趟誠品書店。
他沒有特別要找什麼書,只是想在外面走走。書店二樓的咖啡座有幾個人在用筆電,靠窗的位子被陽光佔滿了。他走過文學區、商業區、哲學區,手指在書背上滑過去,像在讀某種看不見的盲文。在宗教區的角落,他看到一本書,書脊上的字讓他停下來:《在家修行》。他抽出來翻了一下,是一個法師寫的散文集,講的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修行的意識。
他站在那裡讀了其中一篇。法師寫道:「很多人以為修行要離開家、離開工作、離開人群。但真正的修行,是帶著全部的自己走進這些地方,不被任何一個地方吞沒,也不從任何一個地方逃離。」
他把這頁折了一個角,然後去櫃檯結帳。店員把書裝進紙袋時問他要不要發票,他說不用。走出書店時陽光已經變成金黃色,斜斜地照在騎樓的柱子上,把每個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回家路上他繞去市場,買了一條魚和一袋青菜。賣魚的大姐認得他,說「今天親自來買啊?媽媽沒來?」他笑著說「媽媽去打牌」,大姐又多送了他兩根蔥。他把蔥塞進塑膠袋裡,騎樓下的光線從遮雨棚的縫隙漏下來,在他的肩膀上跳動。
到家時母親已經回來了,正在客廳裡整理牌桌上的戰利品有兩包餅乾和一條絲巾,說是張太太輸了送她的。陳明遠把魚提進廚房,母親跟進來,看他挽起袖子洗魚,愣了一下:「你要煮?」
「嗯。你打牌累了,我來弄。」
母親沒有阻止他,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勢不算熟練,刮鱗的時候魚滑了一下,濺了一小片水花在圍裙上。母親遞過抹布,他接過來擦掉,繼續處理。鍋裡的油熱了,他把魚放進去,滋啦一聲響,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吃飯的時候母親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有進步,」她說,「比上次好吃。」
「上次是半年前了。」
「半年一次,也算進步。」母親笑了一下,嘴角的皺紋擠成一朵小小的花。餐桌上的燈光溫黃,照在碗碟的邊緣,照在母親的白髮上,照在他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飯後他洗碗,母親坐在客廳看連續劇。水聲和電視聲混在一起,像一種熟悉的、讓人安心的背景音樂。他把碗碟一個一個放進碗櫃,關上櫃門時看見櫃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但圍裙還沒脫,袖子捲到肘彎,手還是濕的。他對著櫃門玻璃裡的那個人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在母親旁邊坐下來。
連續劇演到男主角終於向女主角告白,母親「哎呀」了一聲,說「等了好久」。陳明遠看著螢幕上那對擁抱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等什麼,等了很久,但具體在等什麼他說不上來。
晚上他回到書房,打開下午買的那本書。翻了幾頁之後他注意到書頁之間掉出一張卡片,是誠品的書籤,白底印著一行小字:「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他把書籤夾進筆記本裡,跟那些欄位和弧線放在一起。
然後他把銅鏡翻回來,鏡面朝上。鏡子裡映出書桌的桌面、筆記本敞開的頁面、檯燈的圓形燈罩。所有的東西都在鏡面裡被縮小、被翻轉、被重新排列。他看著那個顛倒的、濃縮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跟父親說話的時候,沒有覺得尷尬。
三個小時前,他站在供桌前,對著一張不會回應的照片說了那些話。當時他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該說。現在回想起來,他發現那是第一次,第一次他讓某一個身分(那個會跟父親說話的兒子)和另一個身分(那個會思考自己是誰的人)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空間裡同時出現。沒有切換頻道,沒有換衣服換語氣。就是一個人在說話。
他在筆記本最下方那塊區域裡寫了一行新字:「今天跟爸說話。沒換衣服。他聽到了。」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闔上筆記本,關燈。書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滲進來一絲極淡的黃光。他站起來走回臥室時經過客廳,母親已經關了電視,小夜燈還亮著。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父親的照片,在黑暗中只剩一個淺淺的輪廓。
他沒有停下來。但他走過去的時候,對著那個輪廓輕輕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他做了,而且他知道那個動作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見。
躺在床上時他在黑暗裡睜著眼。天花板上的光紋今晚只有三條,比上次少。他數完三條光紋之後閉上眼,呼吸放慢。身體陷進床墊裡,每一個關節都在慢慢鬆開,像螺絲被一顆一顆轉出來。
在快要睡著的邊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書店裡翻到的那本書,法師寫的那句話他沒有記得很清楚,但大意他還記得,就是帶著全部的自己走進生活,不被任何一個地方吞沒,也不從任何一個地方逃離。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讓它飄走,像把一片樹葉放在水面上,看它順著水流慢慢遠去。水流是黑暗的、溫暖的、沒有方向的,他不知道自己會漂到哪裡,但至少他今天沒有划槳。
他就這樣漂著,順著水流往下,往下,直到黑暗完全包圍上來,像一面巨大的、沒有邊界的銅鏡,把他的睡臉接住,安安穩穩地放在它的表面上。
明天醒來的時候,鏡面會重新映出新的光。但他現在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顏色的光。他只知道自己會醒來,會坐在床沿問自己那句話,會走進廚房喝粥,會穿上一件衣服,會跨出家門走進某一個格子裡。
不同的是,他現在偶爾會記得回頭看一眼格子外面,那個站在門口的、還沒決定要走進哪一格的人。他還在學怎麼同時看見裡面和外面。學得還不太好,但至少有在學。就像他今天學著把魚煎得剛剛好,學著對一張照片說話,學著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圈。
學著讓三個陳明遠住在同一間房子裡,不把對方的門鎖上。
他翻了一個身。黑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像銅鏡在抽屜裡翻身時碰到紙頁的聲音。那聲音很輕,輕到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聽到了。但他還是聽到了。
然後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