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章一 1 游走边缘的无眠医生

作者:VCOOOO 更新时间:2026/8/10 12:30:41 字数:3878

…………

……

嘀嗒。

嘀嗒。

昏暗的房间内,响彻着时钟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带着机械特有的精密与冷漠。

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只在那片深蓝的底子上透出一层极薄的灰。拂晓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落在天花板的边缘,把那道细细的裂纹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房间里的安静被一声极轻的呢喃打破了。

“…………又来了。”

床上的男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嘶哑。

汗水沿着男人的太阳穴滑下来,经过耳廓的边缘,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淌。

抬起手摸向脖颈。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是汗。理所当然的,只是汗。那块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切口,没有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男人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确认了没什么大碍后,他用手背擦去脖子上的汗,像是得到了某种最低限度的安心。

转头看去,闹钟的红色数字安静地亮着。

——4:44

闹钟显示的数字异常工整。

“………”

男人起身坐在床沿上,后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然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呼吸还有些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十分用力。

感到呼吸稍微有所缓和后,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枕边拿起那只白色药瓶。

【界宁素联合制剂】

药物的名字写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印着一串他懒得去念的化学名。

然后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放入口中干咽下去。药片的边缘刮过喉咙,留下一阵干涩的灼烧感。

药片咽下去之后,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变亮,灰蓝色的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扩展成一道更宽的带子,落在床头柜的角上,照着一张名片的边缘。

【狭间·真梦——海利斯医院·精神科医生】

除了事务所需外,没人会愿意在这个时候醒来。真梦也是如此。

但对他来说,每天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反而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在梦里的他每次都会因为各种事情而惊醒,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

而且,就算真梦心里万般抵触,但也无计可施。

能最大缓解这种情况的,就只有刚才吃下去的那两片药。

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心跳声也从耳膜深处退回到胸腔里。

真梦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然后晃了晃瓶身,药片在瓶内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听声音来判断,里面剩下的药片已经不多了。

“这周第几次了……”

真梦对着手中的药瓶低声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自己的声音在房间内不断回荡。

拧好瓶盖,把药瓶放回床头柜上后。他便重新躺了下来。

后脑恰好陷进枕头中央的凹陷里,那个凹槽的形状和他头骨的弧度严丝合缝。就像是枕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寸一寸地长成了他的形状。

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枕头都记得他的形状。可他自己的身体,甚至都不如这个枕头更清楚地知道他每天停留的位置。

对此,真梦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陷入那片灰蓝色的晨光中。

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钟表声再次回荡在耳边。

嘀嗒。

滴答。

…………

……

——————

海利斯医院内。

诊室以白色为基调,墙壁干净得看不出任何污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被空调的微风搅动成若有若无的漩涡。

在诊室里,一个容貌清秀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白大褂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握笔的姿势很端正,笔尖在病历本上匀速移动,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而在桌子的旁边,摆着一个印有名字的三角牌。

————【狭间真梦】

“……所以,您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盯着您?”

真梦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患者。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憔悴,黑眼圈几乎要坠到颧骨下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眼神也飘忽不定。

“是、是的!夜里我总觉得天花板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种黏糊糊的视线……真的很难受。我已经一整周没好好睡过觉了,求求您帮帮我……!”

男人的眼神时不时往上瞟一眼,又迅速缩回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样啊。”

真梦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

按这种情况来看,这是轻度焦虑的症状,成因多半与职场环境有关。患者的描述虽然具体,但没有出现妄想或幻觉的典型特征,更像是长期的睡眠剥夺导致感知系统过度敏感。

判断已经做出。

“您这种情况,很可能是焦虑引发的睡眠障碍。之所以觉得被盯着,是因为大脑在长期睡眠不足的状态下,会对不明确的信息过度解读。在疲劳的大脑看来,那些阴影都会被处理成‘可能存在的东西’。所以您不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只是在缺少睡眠的状态里,大脑自己制造了‘感觉到什么’的错觉。这种情况还是很好解决的。”

听着真梦的解释,男人绞在一起的手指也稍微松了一些。

“我会给您开一种药物,只要每天坚持服用这种药物,配合调整作息,情况很快就能恢复。”

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后,真梦将其撕下来,朝着患者递过去。

“谢谢您!医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男人用力捏住了纸的边缘,接住了纸张,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诊室。

诊室的门重新关上,室内也安静了下来。

送走今天最后一个患者后,真梦脱下白大褂,将其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部往后一靠,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焦虑啊……”

每天,真梦都要处理好几个这样的病例。觉得自己被跟踪的,认为梦境是预言的,声称镜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的。虽然早已习惯,但精神上的消耗像是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地堆积起来。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每天的状态比那些病人还要糟糕。

可是自己没办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作为医生,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如此。询问情况,结合学过的内容来解释病情,然后安抚病人的情绪,开药方,送走病人。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快三年了。

即便如此,真梦也没有念叨过一句累。

这样想着,真梦将目光扫过诊室的布局。两台显示器并排放置,屏幕漆黑。文件堆叠在左侧,高度恰好到视线平齐的位置。

桌角的马克杯里残留着早晨泡的冷咖啡,液面安静如镜,映着天花板的一个小角。

垃圾桶很干净。

窗帘的褶皱保持着固定的弧度。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和梦里一样。

“……?”

目光锁定在显示器上后,真梦顿时愣住了。

现在显示器的屏幕是黑的。当然是黑的,因为电脑已经关机了,刚才在和他对话的患者不可能去开机。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他眨眼的那个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屏幕亮了一下。一瞬间的功夫,可能比这更快。

他盯着那片黑色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依然平静地黑着,没有任何变化。

“……”

对此,真梦收回视线,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平静地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拿起马克杯用冷掉的咖啡将药顺下去。咖啡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和药物的涩感混在一起。

他放下杯子,缓慢地做着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里整理那些碎片。

几天前,他梦到了一个刽子手。手持巨斧,将自己的头颅砍下来。脖颈处传来那种痛觉真切到令人战栗。以至于他醒来之后,那种砍头的感觉依然会在皮肤表面停留很久。

今天凌晨又做了同样的梦。算上这一次,本周已经是第三次了。每一次都是在同样的时刻醒来,每一次都摸到一脖子的冷汗。

更令人不安的是,第二天现实中出现的新变化,总会在当夜的梦里提前上演。前几天,梦中的街道还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最近几次,行道树的轮廓、路灯的阴影、地面上落叶的位置,都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白天推开窗户时,能一一对应上那些细节。

“哎……梦啊…………”

真梦坐在椅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不清楚梦是否在提前复刻现实,只知道梦一直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每天的生活都心惊胆战的,而且现实中也会闪回一些在梦里的场景画面,这让真梦更加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

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只有那只白色药瓶。就像是一道护身符一样,保护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至于那究竟是对抗症状的【手段】,还是慢性依赖的【起点】……

真梦不太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拉开抽屉的第二层,从最深处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狭间·真梦,男,16岁,O型血

初步诊断:疑似精神疾病(抑郁倾向·轻度自杀倾向),或情感障碍综合征

检查所见:无脑器质性病变、无脑损伤、无可引起脑功能障碍的躯体疾病

诊断结果:意识障碍,精神病性症状(幻觉、妄想、紧张综合征)

建议:建议长期监护,不宜从事高压工作

“意识障碍……就凭这几个字?”

看到最后那一行字,真梦的嘴角向下弯了弯,语气也带着一丝鄙夷。

这份报告是他几年前在这家医院的诊断报告,而他每一次看都觉得荒唐。因为写下这份诊断的人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些被他们贴上"幻觉"和"妄想"标签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书上从未记载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在现实中浮现出来。

而这件事,只有真梦自己知道。

“说到底,这东西……也只不过是一种让人们接受不愿承认的现实时的安慰剂罢了。”

粗略看了一遍后,真梦把报告折好,放回抽屉深处。纸张落进黑暗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讽刺的是,身为精神科医生,真梦每天在倾听别人的幻觉和妄念。教科书上的诊断标准他可以倒背如流,所有的理论和案例都烂熟于心。可没有哪一本教科书能解释他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这很讽刺。也很公平。

真梦再一次靠上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的电子表上。

——16:44

距离下班还有十六分钟。

看见还有些时间,真梦缓缓合上眼睛。

夜晚的不规律作息,白天的高强度对话,那些倾听和判断,那些处方和诊断。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上沉积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闭上眼睛后,疲劳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意识开始缓缓沉落。像一艘船底破了洞的小舟,一点一点地滑入深水区。

耳畔最后的声响,是墙上时钟的秒针。

嘀嗒。

嘀嗒。

声音和梦里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嗒。

嗒。

真梦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诊室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影。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边缘,那褶皱的弧度微微摇晃了一下。

桌角的马克杯里,咖啡液面泛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电脑屏幕漆黑。窗帘的褶皱依然是梦里的弧度。垃圾桶干净如初。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在和梦里一样。

然后——

钟表的秒针又跳了一下。

滴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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