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真梦送到诊室后，栞站在门口，对着里面的医生再三叮嘱。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他的右手手腕，一定要好好处理。拜托你了，别让他随便糊弄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坐在诊桌后面的医生回答道。样貌一个大约二十岁出头的男性，黑色短发配上不错的五官显得格外精神。他抬起头来看了栞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在他的胸前，别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杉木健”。
健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真梦身上，然后示意他坐下。然后大致看了看真梦的手部，手指轻轻按压了几处关节，观察他的反应。
“……伤的倒不是太严重，不过还是要进行处理，并且静养一段时间的。”
“是吧？休息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听到健这样说，栞站在门外附和着说道。
“老实说，我要是再休息下去，可能就真的面临失业了……”
“哈哈哈，倒是没那么严重。你的业绩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很多同事都希望你能有时间休息。毕竟你的情况我们也都清楚。”
面对真梦自嘲似的话，健摆了摆手。
“不过，还真是见你很少来我这里问诊，基本上找栞的次数会更多一些吧？”
“那是因为你这是骨科诊室啊……栞好歹是心理方面的专家，我这种情况找她很正常。”
“是吗？那我为刚才的言行感到抱歉。”
健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面带微笑的看着真梦。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我那边还有事情————”
“不，诊断还没结束。”
“……？”
真梦话说到一半，便被健打断。
“等一下，健。我那里真的还有事情。”
“嗯，我知道哦。”
健的语气依然温和，脸上的微笑也没有下降半分。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真梦的手腕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真梦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让我走？”
“哎呀，前辈……不，真梦患者。你知道现在的阶段只进行到了诊断方面吧？”
“是、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不过，诊断后为了确保没有更严重的损伤，你还要去拍个X光片。万一是韧带或软骨受伤，我还会带你做核磁共振。如果是轻度扭伤，我建议你用冰敷、加压包扎，或者戴一个护腕，夹板固定，另外我会再开一些外用的消炎止痛药。如果是严重扭伤，你可能需要打石膏来固定，或者进行手术。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做恢复性的训练哦～”
健伸出食指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抹挑逗的意味。
“这都是什么事啊……”
“当然是诊‘事’哦～”
看着面前的健，真梦顿时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健的手指依然搭在上面，力道不重，但显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一定要弄到这份上吗？”
“当然，毕竟你的伤势可是涉及到了我这边的事情。”
“……好吧。”
听到真梦妥协后，健这才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真梦。
“在二楼拍完回来找我。”
“知道了……”
真梦接过单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真梦侧过头看了一眼健。此时的健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在看什么呢？快去快回哦。别让某人等急了。”
“……说实话，我真的怀疑你的身份了，你到底是骨科医生还是情报员？”
“嗯…………both（两者皆是）。”
听完，真梦没有再回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诊室内，健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
……
栞已经在真梦未察觉的情况下，悄悄离开了诊室。
她走在走廊上，步伐不紧不慢。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她很清楚，真梦肯定会对关于梦映的一些内容闭口不谈。他向来如此。
所以有些事情，她打算亲自问问梦映。
“梦映————”
推开真梦诊室的门，栞的手扶在门框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诊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钟表在一下一下地走着，窗外的微风偶尔吹动窗帘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桌面上的物品被重新摆放过了，之前散落在地板上的三角牌和笔筒，此刻正被规整地放在桌角。笔筒里的笔收纳整齐，三角牌也摆正了方向。
“人哪去了……”
栞走进诊室，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桌下、柜子旁、窗帘后面，都没有人。
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外面的车水马龙一览无余，树叶被微风吹动发出哗哗的声响。隐约能听到楼下路人交谈的声音，同时还有更多的患者正陆续走进医院大门。栞盯着窗外看了十几秒，然后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比刚才稍快了一些。她没有放弃寻找，而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向了楼梯口的方向。那抹白色的身影正蹲在楼梯口的角落里。
“……梦映。”
栞缓缓走上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听到声音后，那道白色身影浑身颤了一下，然后往边上靠了靠，试图把自己藏进墙壁和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栞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走到那道身影的旁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隐约间，栞察觉到手指接触到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然后栞看清了梦映的脸，表情几乎要拧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红，几道泪痕正顺着脸颊往下滑。
“栞小姐……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
“明明真梦先生对我那么关照……一直在关心我的状况……而且还会考虑到我的情绪……结果……他又因为我受了伤……”
栞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真梦先生一直在帮助我……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但是————”
说到这，梦映的自责感顿时上升，眼泪也开始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梦映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胳膊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抽泣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
见状，栞缓缓蹲下身去，将手放在梦映的头上。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抚摸着，没有用力，只是让手掌停留在那里。
“…………”
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梦映旁边，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顶。
“你刚才说，不管在现实还是在梦里，真梦都在帮你，对吗？”
栞侧过头看向梦映，用轻柔的语气说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愿意帮你？”
梦映没有回答，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但抽泣声稍微弱了一些。
“因为他觉得你值得让他这么做。一个会把别人的伤归咎于自己的人，不会是一个搞砸了什么的人。”
“但是——”
“你先别急着说反驳这句话，等你冷静下来再想这个问题。现在，先做几个深呼吸。来，吸气————”
梦映的肩膀抬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不过依然带着一点颤抖。
“……好。再吸一次，然后慢慢吐出来。”
栞的手依然放在梦映头上，数着她呼吸的节奏。数了三轮，等到她的肩膀彻底落下来之后，栞才把手拿开。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真梦那边的情况，然后就回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等着。”
“……嗯。”
说完，栞站起身，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梦映依然蹲在原地，但头已经抬起来了，正看着她这边的方向。
栞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楼梯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时远时近，但没有为此停留。
大约过了几分钟，栞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梦映还蹲在原地。姿势和刚才差不多，但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听到脚步声后，梦映抬起头来。眼睛还微微发红。泪水也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栞小姐。”
“嗯，来，把这个喝了。”
来到楼梯口后，栞把纸杯递给梦映。
梦映接过来，双手握住杯壁，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是……”
“蜂蜜水，喝一些甜的东西能让人振作起来哦。话说，你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
“那就好，这个就当作稳定情绪的饮料吧，慢点喝。”
梦映把纸杯举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温和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展开来。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液面。
栞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白色的大褂下摆垂落在地面上。沾到了些许灰尘，但她没有在意。她把那杯热水放在自己身边，然后转过头看着梦映。
“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真梦先生为什么会愿意帮我。”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梦映捧着纸杯，沉默了一会儿。
蜂蜜水的温度正在透过杯壁渗进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整只手掌都变得温热起来。
“……因为他觉得我能帮上忙？”
“那只是表面上的一部分。更深的呢？”
“更深的……？”
“真梦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留在自己身边。他不会因为你可怜就让你住进来。更不会因为你无处可去就把你带到医院来。如果只是出于同情，他完全有其他方法能处理好这件事。”
栞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观察已久的事。
“……不，或许也是因为他内心的那些同情心吧。总之，他愿意让你靠近，说明他信任你。对你来说，这一点比任何理由都重要。”
“信任……我？”
“没错，他不容易信任别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听着栞的话，梦映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中的蜂蜜水微微晃动，液面反射着走廊顶部投下来的灯光。
“可我还是让他受伤了……”
“那是意外而已，或者说，他这种医生很容易碰到情绪不稳的人。而且他自己也没躲开吧？我猜多半是他是主动挡住的。以他的性格，不像是会反应慢的人。”
“……”
“他倒不是那种会逞英雄的人，相反，他是个十分稳重的人。在做出决定之前，他或许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受伤了。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不是因为你搞砸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
闻言，梦映沉默了很久，楼梯口再次安静下来。楼下时不时传来传来门被打开的声响，然后是几句模糊的交谈声，然后又安静了。
“……栞小姐。”
“怎么了？”
“你和真梦先生认识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就认识了，他那个时候就和现在差不多。安静，不爱说话，总是熬夜看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书。有时候因为作息不律，甚至在看书的时候流了鼻血，整个人就像是中了病毒一样，哪怕是那样他都不为所动。要不是当时我发现的早，他可能真的就会任由鼻血流到地面。”
栞说到这的时候，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过，那时候他至少还会按时吃饭。现在倒好，连吃饭都要人盯着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年积累下来的无奈，同时，视线落在前方，像是回味起了什么。仿佛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太多次，并且不会被改变的事实。
梦映安静地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
“……真梦先生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
“对吧？你才认识他几天就已经发现了。”
栞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他。他比你想象中要能扛。倒是你——”
“我？”
“你打算在这里蹲多久？”
“……啊？”
“真梦那边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结束。你要是想等他的话，可以回诊室坐着慢慢等。总比蹲在楼梯口强，蹲久了的话，膝盖会很麻的哦。”
梦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隐约感觉膝盖传来一阵酥麻感。
“……好。”
说着，梦映边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不太听使唤，用手扶了一下墙壁才稳住。墙壁的温度比她的手掌凉一些，那种温差让她清醒了一点。
见状，栞也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下摆沾到的灰尘。
“走吧。”
“栞小姐……你不回自己的诊室吗？”
“不急。路是要走的，走廊也是要走的，顺便送你过去。”
说完，栞迈开了步子朝着走廊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头发被穿堂风吹动了几丝。
梦映看着她的背影，小跑两步跟了上去。蜂蜜水还被捧在手里，热度虽然正在褪去，但那种温度依然残留在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又抬起头看向前方栞的背影。
“栞小姐……”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穿过走廊尽头的日光，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稍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