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等着就好,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好……”
将梦映送回诊室,确定她稳稳坐在座位上后,栞才转身离开真梦的诊室,朝着骨科诊室走去。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栞的脚步不快不慢,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明确。
接着她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走廊前方不远处,真梦正站在那里。右手手腕上多了一圈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X光片,正低头看着片子上的内容。
这时,真梦的余光扫到了栞的身影。
“……栞?”
真梦抬起头,下意识地把X光片往身侧放了放。
“我刚才还在找你……话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当然是去拍片子。健那家伙说了各种大小伤势和后果,还有后续的处理方法,而且说要给我进行康复训练……”
“这倒是挺符合他的作风的……”
栞嘴里说着,目光落在真梦的右手手腕上。
“话说回来,你手腕的伤势如何?”
“和我说的一样,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对于健来说,我这伤势多半也会按照他眼中的程度来处理吧。”
真梦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语气带着一丝的无奈。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和医生的相处时光了。要好好听从医生的建议哦。”
“总感觉我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对了,你刚才去哪了?”
简单的寒暄结束后,真梦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上离开,转到了栞的脸上,朝着她问道。
“当然是去找你的小助手聊了两句,仅此而已。”
“……你去找梦映了?”
真梦听完,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栞倒是毫不在乎,微微偏过头去,双手环抱在胸前。
“放心吧,我没问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只是聊了两句。另外一说,梦映对刚才的事情可是很在乎,我觉得你有必要和她好好说一说。”
“……”
“所以,你也多注意注意别人的情感,不要让别人心生愧疚。”
栞竖起食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强硬。
真梦的目光落在栞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视线停留在自己右手腕的绷带上。
“我会的,但……”
“怎么了?”
“……我该怎么注意别人的情感?”
听到真梦这么说,栞愣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每个人的情感都很……特别。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注意到这些,或者说……注意不到吧。”
真梦抬起左手,用力攥了一下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又缓缓地松开,血色从白色一点点恢复成原色。掌心的纹路映入眼帘,三条主线和几条细小的分支线,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
“ 我时常在想——一个清醒梦者被困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而且处理着各种诡异的事件。当他看到的和别人不一样时,他怎么知道疯的是世界还是其他人?”
栞看着真梦的侧脸,嘴唇稍微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认识真梦很长时间了,见过他累、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在看诊间隙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但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那种带着不确定,甚至可以说是在怀疑什么的语气。让栞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先把和健的交谈弄好吧。”
放下手掌后,真梦侧过身,微微摆了摆手,朝着健所在的骨科诊室走去。
栞站在原地,看着真梦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他走进一扇门内,衣角消失在那扇门后。然后才转过身,朝自己的诊室走去。
回到自己诊室的后,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
栞走到桌后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响动,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位置,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窗外的光正从午后的明亮缓缓过渡,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和她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完全一致。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地扣着桌面边缘。
栞在想楼梯口的那一幕。
梦映蹲在地上,肩膀发抖,眼泪从脸颊滑落的时候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真梦先生一直在帮助我”)
那句话在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有多特别,而是说那句话的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什么东西之后才敢松懈下来的表情。
栞见过很多种眼泪。每天,她的诊室里每天都有患者流泪,有的因为悲伤,有的因为愤怒,有的只是觉得太累了撑不住了。她也听过很多哭泣的声音。尖锐的、低沉的、压抑的、释放的。但梦映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一种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的东西。像是自责和感激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黏稠的、无法轻易分辨的混合物。
“呼……”
栞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梦映的事,而不是即将到来的患者。
实际上,这种走神情况很少见。栞的工作习惯是在患者到来之前清空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个需要倾听的人身上。但今天那个习惯正在运转得比平时更慢一些。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接着,她翻开病历夹,目光落在纸面上,开始阅读患者的资料。
她决定暂时不追问真梦。
但她会留意,留意真梦身上那些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变化。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边缘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栞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看手中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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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患者比预约时间早到了五分钟。
患者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进来后,她的视线在诊室内快速扫了一圈,看到真梦,又看到旁边坐着的梦映,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两位都是医生吗?”
“我是医生,这位是我的助手。”
“啊,好、好的。”
闻言,患者没有多问。在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在一起。
真梦的声音依然平稳,语速和平时一样。
先是问患者的睡眠情况、情绪变化、最近的生活状态。虽然她的回答得有些犹豫,但基本上是清晰的。
简单来说,患者说自己只是有些疲惫,偶尔会感到焦虑,最近换了一份新工作。听完后,真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给她开了一些温和的助眠药物,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调整作息的话。
接过处方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大概是来之前担心自己的精神会出现问题,不过那种判断并没有出现。
“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请慢走。祝您有个好休息。”
门关上之后,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就只是……普通的失眠吗?”
看完整个问诊流程后,梦映有些疑惑地问道真梦。
“没错,普通的新环境适应期而已。换工作之后三到六个月内出现轻微焦虑或失眠是很常见的,不需要过度干预。”
“那……刚才那个患者呢?摔东西的那个?”
“他的情况是另一种,需要定期复查,如果症状没有改善可能需要调整方案。”
真梦说着,在病历本上补了几行字。
“不过,你现在不需要分辨这些。先学会记录,然后才是判断。”
“……好。”
梦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这一次,她的字迹比刚才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