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天的工作结束。
由于真梦的手腕受伤,记录病情和写处方笺的工作就交给了梦映处理。而梦映也没让真梦失望,一整天的记录工作做的也十分出色。并且下午的病人也没有和上午的那个患者一样惹出事故来,所以今天的工作可以说是稍有挫折,但无伤大雅。
只不过,问诊的工作大多数还是由真梦来完成,虽说有一段时间是由梦映来问诊,但略显青涩,最终还是由真梦询问,然后梦映记录。另外一说,真梦的一些医学用语让梦映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据他自己说,这些只是入门级的医学用语罢了。这让梦映有些受到打击。
总之,今天的工作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呣诶……总算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后,梦映将笔放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感想如何?这可是你第一天做这种事。”
真梦单手支在桌子上,侧过头看着她。
“……其实,真挺不容易的。”
“是吧?对于刚入门的你来说的确是不容易。”
“不是在说我啦——”
梦映偏过头看向墙壁,用大拇指指甲按着食指指腹,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
“我是指……真梦先生,你挺不容易的……”
“……”
真梦看着梦映的侧脸,沉默了一会。
“毕竟……真梦先生都是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吧?而且每天都是——”
“不是的。”
“……诶?”
听到这,梦映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真梦脸上。
“我在医院做的所有工作,对我来说都是判断梦境与现实的锚点。这些事情可以缓解我的精神压力,虽然我的身体的确会疲惫,但如果这样能稳定我的意识的话,我宁愿选择晕倒在岗位上,也不会选择精神出问题,然后在各种症状下昏迷过去。”
真梦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扫过桌上的物品。然后视线重新落回梦映脸上。
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整个诊室再次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时钟在继续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梦映在心里整理这些话的顺序。作为精神科医生,本身有精神疾病的同时却还一直坚持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个饱受个人精神压力,以及外界情感压力的人,能够在这种强烈的压力环境下获得医学证书,而且还能把工作做到如此出色的,恐怕也就只有真梦一人了。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那种选择,才能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出自己宁愿在工作期间累晕的话来。梦映知道这不容易,但听真梦说出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你看我多不容易”的成分,只是陈述事实。但这种冷静的语气,反而给梦映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真梦更像是一个麻木的躯壳。
就在梦映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哦呀~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诊室外,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两人朝门口看去,发现栞正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不、不是的——!栞小姐,你不要误会。”
梦映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身体也立刻坐直。
“我当然知道,只是看你们的气氛太压抑了,开个玩笑而已。”
说着,栞从门外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了梦映前面的椅子上,然后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你来干什么?”
真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哎……为什么我一来这里,你就问这句话啊?难不成我已经失去了每天来你诊室的权利了吗?”
“不,那倒不是。”
“所以说啊,只是单纯找你们聊一会天罢了。”
栞的手肘支住桌子,用手托着自己的脸,视线在真梦和梦映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真梦看上去有些无奈,稍微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意味,眼神里也透露着一丝疲惫。梦映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并且当栞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微微飘向旁边,大概是在找一个可以暂时停放视线的地方。
(真是个有趣的女生啊……)
栞的目光在梦映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她自己和真梦一样擅长心理学,甚至这方面比真梦还要懂上一些。所以看向梦映的时候,她已经从梦映坐姿的角度、视线移动的频率、声音的起伏判断出她的心理状态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要不要顺路一起走走?”
“啊、这……”
听栞这么说,梦映微微扭过头去,抬起眼神看着真梦。
“不,我就算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处理。”
真梦考虑了不到一秒,就拒绝了栞的同行邀请。
“等等,不会有是工作上的什么事吧?你要是打算在医院加班的话,我可————”
“不是工作上的事……”
见栞再一次打算劝说什么,真梦赶紧打断她,语气带着更加明显的无奈。
“或许和我的工作也有关系,但更多的是我的症状方面吧。总之,我要去一趟图书馆。所以梦映就拜托你送回去了。”
“可图书馆不是和你家那边一个方向吗?要去的话也是从那边走吧?”
“不,在此之前,我还要去一趟咖啡馆。你们先回去就行,我会赶上的。”
“……哎,好吧好吧。”
得知真梦要处理正经事情后,栞也只好妥协了。
“那就一起走一走吧?梦映。”
“好、好的……”
梦映缓缓站起身,跟在栞的身后,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稍稍慢了一些。
“等下,还有件事。”
这时,真梦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健……他那边有其他事情吗?”
“健?你问这个干嘛?”
被真梦叫住的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如果健有时间的话,我打算让他陪我去一趟图书馆。要是有事情的话我就等一下他。”
“这样啊……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晚上有一场手术需要他参加,骨科方面的手术多麻烦你也清楚吧?难度高,风险又大,需要的时间也多,所以肯定没时间的啦。”
栞摆了摆手,打消了真梦的想法。
听到这里,真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默默收拾起自己的物品。
“……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
“知道啦,走吧?”
说完,栞转头看向梦映,朝走廊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梦映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真梦。他此时正在整理物品,没有注意到梦映的视线。
梦映收回目光,跟在栞身后离开了诊室。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稍轻。诊室重新安静下来。真梦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白色过渡到傍晚的橙黄色。楼下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行人交谈的碎片。
真梦把最后一叠文件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诊室,关上了诊室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