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太阳挂在天边，橙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天空正在从日落时的橙黄过渡成更深的蓝紫色，像灯光被缓慢调暗。稀碎的树影顺着光线的方向投射到人行道旁，随着微风的吹动而轻轻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放眼望去，很多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公文包，步伐比早上快了不少。也有穿着便服的人，手里拎着从超市买来的生活用品，低着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晚高峰的车流量从路面上缓缓流过，走走停停，偶尔传来几声鸣笛。那些声音被城市的建筑吸收了一部分，又反弹了一部分，成为了城市中的背景音。
栞和梦映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她们已经离开了海利斯医院一段距离。天色在她们身后缓缓变暗，路灯正在逐一亮起，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话说，梦映。”
栞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的家住在哪里？方便的话，我就直接送你到家里了。”
闻言，梦映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扭过头，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又眨了一下。
通过这一天的经历来看，她大致了解栞和真梦的关系——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旧友，关系亲近，彼此了解对方的一些习惯和状态。如果说自己住在真梦家里的话，栞的反应会是什么样？她会在意吗？她会不会觉得不妥？
“……梦映？”
见梦映有些发愣，栞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梦映的视线从迷离中收回来，重新聚焦在栞脸上。
“没关系的，不用太拘谨啦。”
说着，栞拍了拍梦映的肩膀。
虽然没有怎么用力，但还是让梦映的身体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感觉你好紧张的样子啊。”
栞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指腹感受着她肩膀的僵硬程度。
“确、确实有一些……”
“为什么会感到紧张呢？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吧？”
看了一圈周围的栞，转头将目光落在梦映脸上。
“其实……”
就在梦映打算将事情说出口的时候，栞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好！要赶不上这一趟车了，我们快走！”
“欸欸欸————？”
梦映还没反应过来，栞的手就已经从她肩膀上滑到了手腕上，拉着她快步朝地铁站入口走去。梦映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跟上。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啊——”
“下一班车要等十分钟。十分钟能做很多事情。比如——错过之后就会后悔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都没解释吗——！”
听着梦映的话，栞没有回头，只是攥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从下方涌上来，照亮了两人的轮廓。她们沿着台阶向下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和站内广播的声音混在一起。
——————
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但也算不上空。晚高峰的间隙里，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黄色安全线后面，低头看手机、听音乐、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隧道尽头的黑暗。站台上的灯光比地面上的路灯更白一些，把人们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有些清冷。
栞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带着梦映走到站台中部，在一条空着的长椅旁边停下来。
“就这班。大概还有一分钟。”
“好的……”
梦映站了一会儿，视线在站台上来回扫了一圈。
她看到对面站台上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笑着交谈；看到站台尽头的广告灯箱正在周期性地更换画面。然后她的视线移回栞身上，栞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隧道深处。
“栞小姐……你不问吗？”
“……问什么？”
栞转过头，看了梦映一眼。站台上的灯光在她们之间铺开一层均匀的白。
“就是……我住在哪里……”
“你要是想说的话，迟早会说的。而且——”
栞把目光移回隧道方向，站台上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
“——就算你现在不说，真梦也会说的。他对一些事情从来不会藏着太久。”
梦映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前的安全线——黄色的线条在白色地面上画出一道平直的边界。隧道深处传来一阵风声，灯光在隧道壁上反射出逐渐变亮的光斑，风声越来越大，然后是轮轨摩擦的规律声响。
接着，列车进站了。站台上的人开始移动，有的下车，有的上车，脚步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走吧？”
栞侧过头，对梦映说了一声，然后先一步迈进了车厢。空位不算多，不过栞还是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相邻的座位。她示意梦映坐下，自己则在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一串连续的光点。
“…………”
梦映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黑暗，灯光在黑暗中快速掠过。
每一道灯光都在她的视线里留下一道短暂的轨迹，然后又有一道新的灯光填补进来。看着闪过去的轨迹，梦映垂下眼帘，心里开始会想起这几天的事情。
“……好突然。”
“突然？什么突然？”
听到梦映的嘀咕后，栞侧过头问道梦映。
“啊，没什么，没什么……”
梦映连忙摆手，然后坐直了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忧虑。
栞把目光转回前方，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上。列车的灯光在玻璃上来回移动，把两人的倒影不断照亮又变暗。
“有时候，我还蛮好奇你平时都在想什么。”
“……？”
“毕竟真梦和我说过，你是病人。按他的说法来看，你大概和他有一样的症状吧？”
“……是的。”
梦映低下头，开始不自觉地按压自己的手指指腹。
“我就说嘛。不过，现在来看，你的情况好像要比他好上不少。至少不会因为劳累过度，然后喝咖啡维持精神导致心律不齐。又或者是因为入梦太深，导致现实中出现应激反应。”
“这些是……？”
“都是真梦经历过的。他之前还会突然大叫起来，然后呼吸过于用力导致呼吸性碱中毒。不过最近的情况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听完这些话，梦映眨了眨眼睛，然后抬头再次看向车窗玻璃。
“——你住在真梦家里，没错吧？”
“……？”
梦映微微瞪大了双眼，转过头去看向栞。
反应过来后，视线突然移开，然后又移回来，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其、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真的不是抱着那种心——————”
“我知道……你不用那么着急解释啦……”
相比之下，栞的语气显得很平静。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梦映，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栞小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一提到真梦，你就会不自觉地眼神迷离，很明显是在想他的事情吧？在医院的时候，你还会下意识地看向真梦，还有就是刚才我问你住在哪里的时候，那个反应也是在犹豫什么事情。这也是我为什么着急带你到地铁里的原因，因为这里就是去真梦家里附近的那条线。”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别忘了，我也是学过心理学的。”
栞竖起食指，在梦映地面前晃了晃。
“但……你不会在意吗？”
梦映低下头，戳着自己的手指。
“我当然会在意。”
“对、对不起————”
“我在意的是你会不会受到真梦影响，也变得有些麻木。或者是真梦会不会因为你的陪伴，情况有所好转。就这么简单。”
“……诶？”
“我不在意你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因为……我不担心这方面。我更在乎你们之间是互相治愈对方，还是互相同化为一个性格。”
栞将手轻轻放在梦映的手腕上，掌心的温度让梦映紧绷的手指缓缓松懈了下来。
“所以，你大可不必想的那么多。”
梦映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直视这道视线，从下午在楼梯口到现在，她一直在躲开栞的目光。但这次她没有躲开，而且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种沉静的感觉。
“好……”
梦映缓缓转过头，抿了抿嘴唇。
“这就对了，不要太焦虑了哦？”
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收回手去。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列车正在从地下驶出，前方出现了一小片光亮——是天空的余晖。隧道出口在视野中不断扩大，光线涌入车厢，在座椅和地板上铺开一层暖橙色的亮面。
梦映侧过头，看着窗外。列车正在经过一段高架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铺展开来，建筑的边缘被夕阳镶上了一圈薄薄的金色。天空的颜色正从橙黄向更深的蓝紫过渡，云层的缝隙中透过最后一束光，落在连绵的屋顶上。
她看着那片景色，眼皮正在缓慢地下沉。身体的重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向一侧偏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她体内缓缓抽走。她的意识正在脱离，列车的平稳节奏和空调的暖风正在把她推入深水区。
“……？”
这时，栞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了轻微的重量。
侧过头看去，发现梦映的头已经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表情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见状，栞没有叫醒她。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看着外面逐渐褪下夕阳橙黄色的景色，感受着肩膀上那一小片重量和温度。
窗外的景色正在从高架桥上的开阔重新收回地面，城市的屋顶和街道重新被路面的高度遮蔽。灯光开始在窗外连成串，在黑暗中亮起又消失，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循环。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抬起另一只手，脱下身上的外套，翻转过来，轻轻盖在梦映身上，然后收回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重新回到了隧道。灯光在窗外持续地亮起又消失，隧道里的风声持续地灌入车厢，和轮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栞安静地坐着，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
她没有再看向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