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选中朔云城，跨城传送的确认提示随即出现在眼前。
【目的地：朔云城东门传送台】
【是否确认传送】
“确认。”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山谷里的黑暗被一片风雪取代。
朔云城的建筑比栖川城更加高大，深色城墙沿着山势向两侧延伸，檐角悬挂的不是符灯，而是一串串被风吹得轻响的银铃。传送台前挤着不少刚刚取得跨城资格的玩家，更多人则围在石阶下，视线频频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名持枪的年轻女人。
黑色长发高高束起，被风吹得掠过暗银色肩甲。她身形高挑，腰背挺直，贴身轻甲勾勒出利落的腰线，立在身侧的长枪几乎与人等高。
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却不是武器。她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清晰，鼻梁挺直，肤色在朔云城的风雪里显得冷白。眼尾略微上挑，却没有刻意压人的凌厉，只在安静看向某处时，给人一种很难敷衍过去的感觉。
她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和周围的人交谈，只是单手扶枪站在那里，本就拥挤的人群便自觉空出了一小片位置。
玩家名没有隐藏。
【长夜】
比起排行榜上冷冰冰的两个字，眼前的人好看得多，也更有压迫感。
程曦走下传送台，长夜也在这时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程曦银灰色的长发上，又扫过她手里的青竹术杖，最后才停在脸上。
那一瞬间短得几乎难以察觉，她却确实停顿了一下。
“晨曦？”
“长夜？”
“比我想的好认。”长夜说。
程曦拨开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
“银色头发，辨识度是高了点。”
“不只是头发。”
长夜没有继续解释，程曦也没追问。两人明明才第一次见面，那句话却莫名留下了一点不适合当场拆开的余地。
两人同时确认完身份，周围原本压低的议论声顿时明显了不少。
长夜像是没有听见。
“比我预计得快。”
“你怎么知道我刚到十级？”
“刚好在看排行榜。”
“这么巧？”
“嗯。”
“主要是你给的期限比较有压迫感。”
“已经从一天改成三天了。”
“所以我说比较，不是特别。”
长夜看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算不算抱怨，最后只是转过身。
“转职顺利？”
“活着出来了。”
长夜的目光在她身上重新扫过一遍。程曦没有佩戴能够公开职业的徽记，外表也仍是那套灰白术衣，除了等级从九变成十，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
“什么职业？”
“刚见面就问职业，不太礼貌吧？”
“那就不问。”
她答应得过于干脆，反倒让程曦准备好的下一句失去了用处。
“跟我走。”
她说话和通信里一样简短。程曦倒也省了寒暄，跟着离开传送台。
长夜走得不算快，步幅却比她大出不少。程曦最初还以为对方只是习惯如此，经过两条长街后才发现，无论前方人群怎样变化，两人之间始终只隔着半步。
对方一直在配合她的速度，只是做得不太明显。
程曦没有点破，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跟得上而加快脚步。有人愿意慢一点，她正好省些力气。
两人穿过东门长街，身后的视线却没有立刻散去。排行榜第一很难低调，何况长夜专门等在传送台旁，接走的还是个格外显眼的银发少女。
有人已经悄悄跟了上来。
长夜走过下一个路口时忽然停步，枪尾在覆雪的石面上轻轻一点。无形的气浪沿街荡开，后方几名玩家脚下一滑，接连退了好几步。
“断潮台不开放参观。”她说。
跟来的人面面相觑，终究没再靠近。
程曦看了一眼雪地上那道整齐的弧形痕迹。
“你一直这么劝人？”
“通常一次就够。”
很有说服力，主要体现在枪比较长。
“你在传送台等了多久？”程曦问。
“八分钟。”
“如果我晚一个小时呢？”
“去练级，等你到了再回来。”
看来这位全服第一还没有为了等人浪费一小时的爱好。程曦对此十分理解，也觉得相处起来应该不会太累。
断潮台位于朔云城北侧的临海高崖。靠近以后，街上的玩家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披着灰白斗篷的巡界司守卫。
高台主体由黑色岩石筑成，数层铜环悬在外侧，随海潮缓慢转动。每当浪头撞上崖壁，铜环表面便会亮起一段刻度，将声音与水汽一同收进去。
入口前已经等着三名玩家。
他们的装备各不相同，胸前却佩着同样的银灰色方形徽记。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叫白衡，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块不断刷新文字的记录板。
他先看向长夜，随后将目光移到程曦身上。
“就是她？”
“嗯。”
“先遣者印记只提供了名字和关联地点，没有验证她的现实身份。”白衡说，“完整记录造成过一次死亡和一次记忆缺失，按照现在的观察规则，编外人员不能直接接触。”
语气谈不上敌意，只是在陈述一条已经付过代价的规定。
程曦没有急着解释，打开【司辰台校时】的任务信息，将第二阶段临时设为可见。
【关联任务：司辰台校时】
【当前阶段：参考断潮台同类校正记录，找回浅水滩缺失的事件生成过程】
白衡低头看了一遍，神情没有松动。
“任务关联只能证明《界域》允许她申请查阅，不能证明查阅过程安全。”
“所以我会一起进去。”长夜说。
“你上次也在场。”
“正因为我在场，才没人比我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停。”
白衡沉默片刻。
“如果再次出现意识异常，观察组会立即切断接入。”
“可以。”
“她的接入也要纳入监测。”
长夜这次没有替程曦回答，只侧过脸看她。
程曦听懂了询问的意思。
“只监测接入状态？”
“心率、神经负荷和异常意识波动。”白衡说，“不读取现实身份之外的私人数据。”
“那就开始吧。”
白衡在记录板上确认申请。断潮台紧闭的石门没有立刻打开，一道灰白色光纹先从门上落下，依次扫过长夜与程曦。
【检测到关联调查者】
【既有校正者“长夜”已开放临时查阅权限】
【断潮台校录层已开放】
石门向内退去。
长夜率先走进门内，经过程曦身旁时放慢了半步。
“记录开始以后，看到任何不属于断潮台的东西，立刻告诉我。”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看录像。”
“看完以后会更不像。”
长夜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不管记录里出现什么，都不要尝试用任务功能补全，也不要用技能接触记录。”
程曦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理由？”
“上一次出事，就是因为我们把看到的东西当成了一段能够修复的数据。”
“这次只看，不动。”
“对。”
“早这么说，比警告有用。”
长夜没有反驳，转身继续向下。
校录层位于高台内部。四周没有窗，只有一圈圈铜制刻度从墙面延伸到地面。中央悬着一枚被数道灰白锁链包围的记录晶体，其中一段恰好空出了十七格。
长夜将手按在第一道锁链上。
程曦看向记录晶体旁的三枚人物标记。长夜的名字位于中央，另外两枚已经被灰色覆盖，只留下各自进入记录的时间。
“他们就是另外两名测试员？”
“嗯。”
“哪一个没醒？”
长夜指向左侧那枚已经完全暗下去的标记。
她的动作没有迟疑，握在锁链上的手却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右侧标记仍有微弱光芒。那个人活着离开了断潮台，却把十七秒永远留在了这里。
【是否调取断潮台完整校正记录】
“确认。”
其余锁链接连解开，昏暗的校录层被潮湿的海风填满。
程曦眼前的墙壁消失了。
三个月前的断潮台重新出现在周围。长夜和另外两名测试员站在铜环下方，远处海面正有一场风暴接近。画面中的一切都保持着正常速度，直到最外层铜环转过某道刻度。
风停了。
海浪悬在崖下，飞溅的水珠凝固在半空。断潮台上方的云层却开始向两侧裂开，露出的不是夜空，也不是《界域》里常见的浮陆。
记录视角仍在不断升高。
山脉、海洋与云层迅速缩小，一颗蔚蓝色星球逐渐占据整个画面。大陆边缘亮着熟悉的城市灯火，近地轨道上还漂浮着蓝星联合空间站公开使用的银白色环舱。
程曦终于明白长夜为什么让她立刻说出异常。
因为那十七秒记录下来的，根本不是《界域》。
“那是蓝星。”她说。
“对。”
长夜站在凝固的海风里，声音比通信中更低。
“接下来才是被隔离的部分。”
蔚蓝星球的背面，一道暗红色裂缝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