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裂缝没有立刻靠近蓝星。
它悬在星球背面，边缘缓慢起伏，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在寻找能够落下的位置。
第一秒，近地轨道上的银白环舱亮起警示灯。
第二秒，一缕暗红从裂缝中探出，越过卫星与空间站，径直落向蓝星北半球。
程曦认不出它最终落在哪座城市，只能看见地表的灯火被红光触及后，短暂暗了一片。
与此同时，断潮台外的海面上也多出了一道红线。
两处本不该出现在同一段记录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一边是从高处俯瞰的蓝星，另一边却仍是三个月前的断潮台。海浪凝固在半空，长夜与另外两名测试员站在铜环下，似乎没有看见头顶那颗熟悉的星球。
只有记录本身看见了。
【检测到未知事件源】
【当前记录无法归入既有世界线】
【正在进行隔离】
暗红裂缝连同蓝星一起迅速淡去，像被从画面上擦掉。断潮台的海风重新开始流动，铜环也继续转向下一格。
十七秒，到这里本该结束。
画面中的一名测试员却叫住了长夜。
“刚才是不是少了一段？”
他说话时，头顶的任务提示同时亮起。
【检测到事件记录缺失】
【是否进行校正】
程曦看向身旁的长夜。
“你们当时看不见蓝星？”
“看不见。”长夜说，“我们只收到记录缺失的提示。”
所以他们以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任务故障。
画面中的三人很快检查完断潮台。铜环没有损坏，风暴的移动也与此前记录一致，唯一的异常就是凭空少掉的十七格。
左侧那名测试员最先选择了校正。
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海面骤然停住。
缺失的十七格从铜环上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从刻度间渗出，在断潮台中央拼出一段新的景象。没有蓝星，也没有裂缝，只有一艘被风暴掀翻的巡界司战船。
船上的人正在向断潮台求救。
“这就是重新生成的事件？”程曦问。
“嗯。”
三名测试员没有理由怀疑眼前的求救。校正任务要求他们接回那艘战船，巡界司也在同一时间给出了救援委托。
长夜第一个踏上通往海面的铜桥，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最初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们靠近战船，船上那些披着灰白斗篷的巡界司成员同时抬起头。
斗篷下面没有脸。
暗红色的光从空荡荡的兜帽中涌出，整艘战船随之裂开。左侧那名测试员离得最近，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抬起，便被从甲板下刺出的红线贯穿胸口。
画面没有在玩家死亡后结束。
那些红线沿着他的身体向外延伸，短暂勾勒出一只横放的接入舱。透明舱盖后躺着一个程曦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医疗人员正俯身进行抢救。
游戏内外的两个身体只重叠了不到一秒。
随后一起暗了下去。
程曦呼吸微微一滞。
男人在游戏里倒下的同时，记录中便映出了现实里的接入舱和抢救现场。至少在那一秒，《界域》能够直接看见接入舱外正在发生的事。
铜桥上的长夜忽然回头，一枪斩断逼向第三人的红线。枪锋擦过对方额前时，那名测试员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的面前浮出一行残缺的提示。
【检测到两份相互冲突的事件记录】
【正在保留……】
最后几个字被暗红色光芒盖住，随后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长夜，眼神里只剩茫然。
长夜问他最后记得什么。对方的回答仍停在铜环出现缺口以前，既不记得启动校正，也不记得那艘已经裂开的战船。
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下一秒，所有画面同时崩散。
程曦脚下重新变回校录层的铜制地面。中央的记录晶体仍被灰白锁链环绕，长夜的手也依旧按在第一道锁链上。
记录似乎已经播放完了。
但她的另一重意识仍看见那道裂缝悬在原处。
它没有随着画面消失。
暗红色的边缘缓慢转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红光正从裂缝中垂下，落向长夜握住锁链的手。
程曦来不及解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那只手从锁链上拉开。
灰白锁链猛地震了一下。
裂缝、红光与记录晶体内残留的海面同时消失。长夜被她拉得向前半步，肩侧几乎贴上她的额角，又很快稳住身体。
“看见什么了？”长夜没有挣开，先问了一句。
“记录结束以后，那道裂缝还在碰你。”
校录层外随即响起白衡的声音。
“长夜的神经负荷刚才突然上升，已经恢复。晨曦没有变化。”
“停止查阅，先退出校录层。”
长夜没有立刻照做。
“她看见了上次没人看见的东西。”
“所以才更应该终止。”
白衡的语气仍然平稳，记录板上的警示音却连续响了三次。隔着紧闭的石门，另外两名观察员也已经开始调整切断接入的权限。
程曦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晶体。
“完整记录已经结束，现在退出不影响结果。”
这句话既是说给长夜听，也是说给外面的观察组。继续留在这里没有额外收益，配合检查反而能确认刚才那一下究竟影响了什么。
长夜这才应了一声。
长夜低头看了一眼仍扣在自己腕甲上的手。
程曦这才松开。
“抱歉，来不及提前申请。”
“不用申请。”
长夜转了转手腕，目光落回记录晶体。
“上一次没人看见记录结束后还有东西留下。”
“也可能看见的人没机会说。”
那两枚灰暗的人物标记仍悬在晶体旁边。这句推测没有人愿意验证第二次。
石门开启后，白衡先让两人站进门外的灰白光纹。记录板上的数据逐项回落，长夜除了刚才那一瞬的神经负荷升高，没有出现记忆缺口，也没有残留的异常波动。
轮到程曦时，三条监测曲线从头到尾都很平稳。
白衡重新翻了一遍记录。
“你比长夜更早发现异常，身体却没有反应。怎么做到的？”
“我能同时留意两层画面。”
程曦只说了结果，没有把天赋说明一并公开。白衡也没有追问她的具体能力，只将这句话记进观察记录。
长夜却朝她看了一眼。
方才蓝星出现时，程曦既在看断潮台，也没有错过裂缝里的变化。那不是单纯眼力好能够解释的事情。
她什么都没问，只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程曦重新回想刚才的画面。复相心智让她同时看完了断潮台与蓝星的两层记录，也让她在播放结束后没有立刻从另一层视野里退出。
浅水滩缺失的十七秒，很可能也藏着一段不属于《界域》的内容。
“现在还准备继续查？”长夜问。
“查。”
程曦答得没有犹豫。
“但不会直接补。先把被隔离的部分找出来，至少得知道任务想让我补回去的究竟是什么。”
长夜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淡了一点。
“我和你一起。”
“栖川城的任务，你也能参与？”
“不能。”
“那你怎么一起？”
“跟你去栖川城。”
白衡在旁边合上记录板。
“栖川城的任务仍然归你，观察组不会接管。长夜亲历过断潮台校正，由她负责随行观察最合适。”
“所以？”程曦问。
“临时队友。”长夜说。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排行榜第一换座城市活动，只是少刷几只怪的问题。
程曦想了想，没有拒绝。
有人亲眼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校正，还愿意再陪她走进去，确实比任何攻略都实用。
程曦的任务栏在这时亮起。
【同类记录对照完成】
【“司辰台校时”第二阶段已更新】
【请前往浅水滩，在不进行事件补全的情况下，找出被隔离记录的观测入口】
提示下方，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标记缓缓浮现。
它与程曦刚才看见的暗红裂缝，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