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亮起以后,光标便重新停在行尾。文件没有给出新的操作选项,也没有解释它凭什么知道沈砚秋正站在这里。
程曦先看了一眼卧室门外。
白衡留下的监测终端还在正常运行,两枚监测片没有出现任何读数波动。沈砚秋进门、走到电脑前,再到文字出现,接入舱始终处于待机状态。
现实侧的设备什么都没看见。
沈砚秋已经拿出手机。
“我通知白衡。”
“让他回来吧。”程曦说,“设备都还没收远,正好省一次路。”
白衡确实没有走远。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再次响起。这次随他上门的还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技术人员。来访权限重新发到程曦手机上,增加的检查项目也一并列明。
程曦逐项看完,只开放了身体基础检查、接入舱状态读取和异常文件的只读观察。旧密钥、其他工作分区与个人通信仍然不在授权范围内。
白衡确认以后,没有要求增加权限。
医生先检查了她的瞳孔与反应速度,又让她复述一组随机数字,回答日期、地点和刚才发生的事情。
“没有发现意识混乱,神经活动也在稳定范围内。”
“也就是说,我现在看起来很正常?”程曦问。
“至少这份检查结果是。”
这个答案严谨得没有多少安慰作用,至少也没有把她当成需要立刻送走的病人。
血液、心率和接入后的代谢记录同样没有异常。沈砚秋始终站在检查区外,直到医生收起设备,才问了一句。
“有没有缺失的时间?”
“没有。”
“头疼呢?”
“也没有。昨晚已经问过一遍了。”
“现在是今天。”
程曦决定不和一个按日期刷新问题的人争论。
身体检查结束,几个人重新回到卧室。
异常文件仍然能够正常打开。技术人员没有接触键盘,只将一枚独立读取器放在主机旁边。扫描结果很快投到随身终端上。
目录里有那份文件。
底层存储中却没有。
技术人员重新核对了一遍路径,又读取文件大小与创建时间。系统能够给出完整信息,磁盘占用却没有发生对应变化。就像有人在目录里画了一扇门,点开以后也能看见门后的房间,可真正拆开墙壁,后面仍旧只有完整的砖。
“显示层伪造?”白衡问。
“有可能。”技术人员说,“但总得有程序负责把它显示出来,也会占用内存、调用屏幕。现在连这部分痕迹都找不到。”
程曦关掉电脑网络。
文件仍在。
她又让对方撤掉读取器,重新检查接入舱的监测记录。昨晚文字补全“待接入”时,没有信号传向电脑;刚才沈砚秋被确认为见证者,监测片同样没有捕捉到额外通信。
能查的地方几乎都查了一遍。
结果只证明了一件事,这份文件不属于这台电脑能够解释的范围。
白衡站在桌旁,视线从电脑移向接入舱。
“我们可以把主机带回实验室。”
“然后呢?”程曦问。
“做更完整的隔离分析。”
“你们现在已经拆开墙看过了。里面没有门。”
技术人员没有反驳。
程曦重新点开文件,它能够回应《界域》中的观测结果,也能在沈砚秋来到现实以后确认她的身份。现实设备只能看见文字留下,却捕捉不到它出现的过程。
“你们检查到的都是它已经留下来的结果。”她说,“真正会对我们的动作产生反应的地方,一直在《界域》里。”
白衡沉默片刻。
“你想重新接入。”
“不进去,待接入就永远只是三个字。”
“也可能正因如此,它才安全。”
“那就更该弄清楚它在等什么。否则我以后每次使用接入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正常登录,还是替它完成下一步。”
异常已经落进现实,也已经认出了沈砚秋。今天不碰它,下一次登录时也未必躲得过去。
白衡仍没有松口。
“断潮台也有人认为自己只是完成一次校正。”
“所以我不校正。”
“你无法保证正常登录不会触发它。”
“不能。”程曦承认得很干脆,“但我可以保证,不在里面主动接受任何看不懂的选项。”
“上一个出事的人也没有来得及反悔。”
卧室安静下来。
程曦没再接话。
断潮台死过人。在弄清外部见证者有什么用以前,谁也没有资格说这次一定不同。
沈砚秋在这时开口。
“我同意接入。”
白衡看向她。
“理由。”
“文件已经把她的下一次登录标成待接入。继续封存设备,不能取消这个状态,只会让它留到我们无法控制的时间触发。”
“这是推测。”
“留在现实同样是在赌它不会变化。”
沈砚秋看了一眼仍亮着的监测终端。
“至少现在医生、设备和见证者都在。下一次未必有这么齐。”
程曦看了她一眼。沈砚秋没有保证安全,只是替她挑了一个不那么糟的时机。
白衡没有立刻同意。他与医生确认了程曦的状态,又看完昨晚到现在的全部监测记录,最终将决定权交回现场。
“只进行正常登录,不主动确认未知选项。”
“可以。”
“出现认知混乱、记忆中断或生命指标异常,立即退出。”
“如果能退的话。”
“所以需要见证者。”
几个人同时看向沈砚秋。
文件将她标记为外部见证者,至少从字面上看,这个位置就不该跟着程曦一起进入《界域》。沈砚秋没有提出异议,只将折叠椅搬到接入舱旁边。
“我留在现实。”
接入时间被暂定为十分钟。
十分钟内,生命指标稳定便不做干预,超过时间仍无法主动退出,沈砚秋会先通过舱外唤醒发出提示。只有出现意识活动骤降或生命维持异常,观察组才会启动紧急中止。
直接断电被排除在方案之外。
程曦听完流程,又加了一条。
“如果我醒来以后坚持说自己没事,别立刻相信。”
医生抬起头。
“需要准备验证问题吗?”
“不用准备太多。”沈砚秋说,“姓名、时间、最后一次完整记忆,再问她现在最想做什么。”
“最后一个有什么用?”
“如果她回答继续工作,或者配合检查,可能不是本人。”
程曦靠在舱边看她。
“我偶尔也有职业道德。”
“所以只是可能。”
医生低头将这条一并写进唤醒流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白衡与医生退到监测终端附近。技术人员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读取设备,卧室里的电脑保持原样,文件仍停在“外部见证者已确认”。
程曦躺进接入舱前,又看了一眼沈砚秋。
“怎么判断我还是我?”
“我问,你回答。”
“答错呢?”
“我会继续问,直到确认你是在装傻,还是确实出了问题。”
“判断标准很主观。”
“对你够用。”
程曦想了想,没能找出明显漏洞。
舱盖缓缓合拢。外面的声音隔着密封层变轻,沈砚秋仍坐在她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程曦。”
她第一次听见沈砚秋在现实中这样叫她。
“听见了。”
“开始吧。”
程曦闭上眼睛,发出接入指令。
熟悉的失重感没有出现。
黑暗中先亮起两行灰白色文字。
【外部见证者连接稳定】
【正在恢复待接入节点】
下一刻,坚硬的床沿抵住了她的膝弯。
程曦睁开眼。
脚下不是栖川城的青石,也没有登录星海。她站在卧室床尾,身上仍是进入接入舱前穿的居家衣物,银灰色长发垂在肩后,连随手束起的痕迹都保留着。
这里没有角色面板,感知不到法力,基础操作信息也没有出现。
她不是以“晨曦”的角色进入了这里。
电子钟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没有拉严,休眠中的电脑在桌边泛着微光。这里仍是她的卧室,却不是刚刚躺入接入舱的那个白天。
她看向床上。
男性程曦不见了。
银发少女也不见了。
整张床空无一人,只在枕头中央留下了一道像是刚有人起身的浅淡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