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还留着一点温度。
程曦的手掌刚离开,那道浅淡的压痕便慢慢鼓起,重新恢复平整。
她顺手拿起床头的水杯,杯子在指间停了不到两秒,忽然淡去,又原封不动地回到桌上。水面安静得仿佛从未被碰过。
程曦取下发尾的发圈,放到杯子旁边。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发圈是她从外面带进来的,不属于凌晨三点十七分,房间自然也不会替它复原。
这样足够她判断了,这意味着这里不是过去,只是一段允许她走进去的记录。
房门外只有贴着门框铺开的灰白雾气,手指伸出去,很快便会碰到一层冰凉的阻隔。程曦关上门,径直走向电脑。
屏幕在她靠近时自行亮起。
【待接入节点已恢复】
【记录无法继续】
【原始人物已离开当前记录】
【是否由当前登入者代替】
最后一行文字出现时,床铺上方随之浮出一道淡白色的轮廓。
那道轮廓与程曦现在的身体完全一致,正安静地躺在男性与女性身影原本重叠的位置。
程曦看明白了。
系统想让她躺回床上,代替已经消失的两个人,继续演算凌晨三点十七分之后发生的事情。
断潮台已经有人替一段空白付过代价。程曦不准备亲自验证第二次。
“拒绝。”
床上的白色轮廓随之消失。
【缺少记录人物,无法继续播放】
“那就停止。”
确认区域暗了下去,退出选项却没有出现。
程曦等了两秒。
“我只想知道原来躺在这里的两个人去了哪里。”
【无法提供此项查询】
“那就比较我上次进入时的记录和现在的记录。只告诉我少了什么、去了哪里,不要恢复,也不要重新生成。”
屏幕安静片刻。
【正在比较两次记录】
房间里的光线随之一暗。
男性与女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床上。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它们没有继续留在原处,而是化作两道光,从床铺延伸到程曦身上。
【男性身份已并入当前登入者】
【女性身份已并入当前登入者】
【两者均未被删除】
程曦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光,心里那点因空床生出的不安终于落了下去。
它们不是又被删了一次。
床上缺的也不是两个新的人,那两段人生已经离开这段旧记录,成为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她。
两道人影很快淡去,光线却没有立即消失,反而在半空展开了一段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合并信息。
程曦刚要看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程曦。”
沈砚秋的声音隔着很远落进房间。
现实中的十分钟到了。
程曦朝门外回了一句“听见了”,没有得到回应。这个见证者通道只有一个方向,方便外面叫人,不负责证明里面的人有没有意见。
门外传来第二次敲击。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光线彻底收拢。
【差异比对完成】
【两份身份记录已并入当前登入者】
下一刻,舱盖解锁的声音与房间的碎裂声重叠在一起。
程曦睁开眼。
沈砚秋俯身守在舱边,一只手仍停在外部唤醒键上。见她醒来,对方没有立刻伸手,只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程曦。”
“本人。”
“最后一段记忆。”
“你敲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开盖。耐心比我预计得少一点。”
“九分四十七秒。”
“那是设备的时间。里面的钟没走。”
沈砚秋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她还有心情计较这三秒,才握住她伸来的手腕,将人从舱里拉起来。
医生接替了剩下的检查。白衡则将计时记录停在九分四十七秒,没有追究那三秒到底该算谁的。
“里面有什么?”他问。
“系统想让我躺回那张床,代替记录里消失的人。”
白衡眉头一紧。
“我拒绝了,只做了一次差异比对。没有确认其他选项,也没有出现身体不适。”
至于比对结果,程曦没有提,白衡也只记录了与接入风险有关的部分。
卧室里的电脑在这时发出一声提示音。
几个人同时转头。
异常文件的光标终于不再闪动。“待接入”后方多出一行新记录。
【待接入节点已完成】
白衡盯着新增内容看了几秒。
“原定四十八小时观察继续。出现新的变化,先通知我们,不要自行接入。”
“这一次也不是自行。”
“所以过程写在记录里,不写在事故报告里。”
程曦觉得这个区别还算让人满意。
白衡带着医生和技术人员离开卧室,在客厅重新检查监测设备。门内暂时只剩下程曦与沈砚秋。
沈砚秋递给她一杯水。
“下次听见第一次提醒就准备退出。”
“我当时正在等结果。”
“所以给你留一点时间。”
沈砚秋低头打开接入舱的提醒设置,将十分钟改成了九分三十秒。
“少了半分钟。”程曦说。
“留给你退出。”
程曦看了一眼新的时间,没有改回去。
客厅传来设备箱扣合的轻响。白衡完成最后一次读数核对,将观察期间的联络权限留给两人,便带着医生和技术人员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秋将刚才的检查记录整理成简短摘要,只写了程曦拒绝补全、意识与身体状态正常,没有问她差异比对的具体内容。
程曦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样就能交差?”
“足够判断这次接入有没有造成影响。”
“其他内容呢?”
“与你的安全无关。”
程曦点了点头,没有主动补充。
她喜欢省事,能少解释一遍当然更好。至于床上的两道身份去了哪里,那本来也不是一份观察报告需要回答的问题。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程曦从早上醒来便一直围着异常文件打转,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最先恢复存在感的反而是空着的胃。
她打开点餐软件。
“吃什么?”
“你选。”
“为什么又是我?”
“我不熟悉附近的店。”
程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好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程曦翻了一会儿,选了家常菜套餐,又把手机递过去,让沈砚秋自己挑另一份。对方没有继续推辞,很快选好餐点。
“有忌口吗?”程曦问。
“没有。”
“那就行。”
她提交订单,预计二十八分钟送达。
等待配送期间,沈砚秋把折叠椅从接入舱旁移到餐桌边,又将监测终端转到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观察还要继续?”
“四十八小时。”
“我是说吃饭的时候。”
“它自己会记录。”
“那你盯着干什么?”
沈砚秋看了看终端,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
“习惯。”
程曦没有评价。一个能把观察任务做成这样的人,内测时大概也很难真正休息。
电脑里的光标已经停下,接入舱恢复普通待机状态。至少在午饭送来以前,她们都不用再处理新的异常。
二十八分钟后,手机先一步弹出配送抵达提醒,门铃紧接着响起。
程曦核对过配送信息,起身打开房门。两个装着午饭的纸袋很快被放到餐桌上,和旁边仍亮着的监测终端挤在一起。
程曦拆开餐具,将终端往远处推了一点。
“它不用吃饭。”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再把终端挪回来。
饭吃到一半,程曦的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异常文件,而是周宁此前转给她的七日全息感官安全评估项目。
对方发来一份测试资料,询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开始第一轮检查。
程曦扫了一眼文件大小。
“下午有工作?”沈砚秋问。
“一份短期测试。原本准备这两天开始。”
“需要接入设备?”
“只分析已有数据,第一轮不用。”
沈砚秋点了点头。
“那你工作,我看监测。”
安排简单得几乎不需要讨论。
程曦回复周宁,约定下午接收完整资料。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回桌边,继续解决已经有些凉下来的午饭。
异常没有消失,四十八小时观察也才刚刚开始。可至少接下来的半天,她不必继续盯着凌晨三点十七分,也不用急着从每一行系统提示后面再挖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