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车驶入栖川城北站时，程曦收到了长夜的回复。
“商队自己的记录未必还在。可以先问城里的商会，货物交割通常会留底。”
“哪一家？”
“不知道。我只查过朔云城的。”
程曦关掉通信栏，在城市地图里筛选商贸机构。栖川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行有十几家，其中只有东市那座行商会馆标注了货运登记与商队管理。
从北站过去要走三条街。
她赶到时，会馆门前正停着两辆卸货的机关车。搬运傀儡沿着车板来回走动，柜台前则挤满了询问跑商玩法的玩家。
大厅两侧挂着当天的货价。栖川城缺药材，朔云城收符铜，最上面还有几条刚被玩家跑出来的跨城路线。每条路线后面都标着押金、运费和可能遇见的怪物，收益最高的那一条已经因为连续丢了三车货，被画上了醒目的红叉。
排在程曦前面的战士盯着那条路线看了许久，最后接了一份城内送菜的单子。
程曦排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最里面的旧货登记窗口。
“想查一支叫逐风的商队。”她把半枚木牌递了过去，“最后一次登记在四十七年前。”
窗口后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账房。他接过木牌，先看正面的字，又翻过去看了看六足驮兽的图案。
“没听过。”
“旧货运记录里也没有？”
“四十七年前的记录还在，不能按名字查。”老账房将木牌推回来，“那时候商队换名字很勤，会馆只认货印。旧档也不对外开放。”
“什么情况下能查？”
“商会担保，或者持有旧术具鉴定资格。”
程曦想了想，取出百术令放在木牌旁边。
“这个算吗？”
老账房看见铜牌背面的“术”字，重新拿起那半枚货印。
“百术会的？”
“对”
“可以。”
老账房取出一枚方形铜印，压在百术令正面。两块铜牌之间亮起数道细纹，其中三道落在木牌上，余下的则停在程曦面前。
【栖川行商会馆正在核验百术会身份】
【核验完成】
【临时权限：查阅与旧术具相关的货运记录】
【不可查阅商户账目、货价底册与私人往来】
“百术会和会馆有鉴定契约。”老账房收起铜印，“你可以查术具，商户账目还是不能碰。”
“够了。”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薄册，让程曦在旧术具查阅一栏留下玩家名，又招手叫来一名年轻伙计。
“带她去旧档房，只开术具货单。其他柜子别动。”
程曦拿回铜牌，跟着伙计穿过会馆后堂。
登记薄上，她的商会声望仍然是陌生，查阅许可后面却已经多了一枚百术会的协查印。
旧档房藏在会馆地下，四面墙都嵌着一格格窄柜。每只柜门上只有年份和货物类别，没有商队名称。
伙计顺着柜门上的年份向里走，在一排积灰较重的旧柜前停下。他核对过柜角的货类编号，按下机关，两排存放术具货单的铜锁接连弹开。随后他掀起中央石台上的铜板，露出一处用来放置货印的浅槽。
“只能在这里看。看完把货单放回原格。”
“怎么按货印查？”
“木牌放上去。”
“没有木牌呢？”
“报起运地、日期和货物类别，自己慢慢翻。”伙计指了指占满整面墙的窄柜，“运气好的话，一两天能找完。”
程曦看了眼手里的半块木牌，将它放进浅槽。
石台亮起一圈白光，六足驮兽残缺的前半部分被投到半空。片刻后，两排柜子里有十几扇柜门轻轻弹开。
伙计摊了摊手。
“只剩半枚，能筛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总共十七格。
“这些东西要存多久？”程曦问。
“完成交割的留六十年，没结清的一直留着。”伙计拍了拍验印台边缘，“柜子不够的时候，先清那些已经结清的。”
程曦抽出第一只柜子里的铜制货单。上面拓着一只四足角兽，只是头部轮廓与木牌相近，很快便被她放了回去。
第二格是长尾驼兽，第三格只有半边翅膀。
旧货印经过多年磨损，验印台只能比对大致轮廓。十七份记录里，有六份都带着六足兽形，单看残缺的前半段很难区分。
六张货单的日期前后相差了八年，起运地也各不相同。其中两张已经盖着完成交割的青印，货物分别是照明术灯和一批制式风轮；剩下四张只有承运与起运记录。
程曦没有继续一张张猜。
木牌上的银色细屑来自回风骨。既然商会用货单完成交割，运送术具时应该也会留下用于验货的灵能印记。
“这些货单记录术式特征吗？”她问。
伙计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又回过头。
“有封货纹。货到以后，两边纹路能对上才算交割。”
“没有对上呢？”
“可能丢了，可能毁了，也可能货到了，负责验收的人没来得及盖印。”伙计说，“这里最多能查到一笔未交割，货后来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
“怎么看封货纹？”
“把货单放到验印台上。”
程曦将最近的一张铜片放上石台。白光从表面扫过，原本平整的货单上随即浮出几道黯淡光纹，结构与引风炉的缺口完全不同。
不是这一份。
她把六张疑似逐风商队的货单依次排开。两道意识各自负责一边，一道展开封货纹，另一道将它与引风炉缺失部分的接口进行比对。
每次百术令接触铜片，封货纹都会亮起几秒。程曦先排除已经完成交割的两张，再从剩下四张里寻找风系结构。木牌上的银屑只能证明货印与回风骨接触过，要对应引风炉，还得看术式本身。
前三张毫无关系。第四张记录的是一件火系术具，第五张的风纹方向相反。
百术令贴上最后一张货单时，木牌刻痕里的银色细屑忽然浮了起来。
货单中央展开一圈残缺的风纹。它没有引风炉那么复杂，末端的四处接口却与炉心断面完全吻合。
【检测到关联术式记录】
【关联目标：回风骨】
铜片上被岁月磨淡的文字也随之重新亮起。
【承运货印：六足负风兽】
【货物：回风骨】
【起运地：北七驿】
【交割地：澄渊术塔·第七层】
【状态：未交割】
程曦的目光停在最后两行。
第二处残篇显示的正是一座沉在水里的术塔，第七层的标记还留在断掉的飞檐上。
她把铜片递给守在门边的伙计。
“澄渊术塔在哪里？”
伙计看见货单上的名字，脸色变了一下。
“镜湖底下。”
“什么时候沉的？”
“四十七年前。”
伙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沉塔那天，会馆派人沿着北七驿找过。车辙在镜湖外面断了，商队的人和货都没找到。”
“所以才记成未交割？”
“对。没人看见货进塔，也没人找到它留在外面。”
伙计走到旧档房另一侧，从墙上取下一卷镜湖水图。图上只画着术塔沉没前的轮廓，塔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斜插进湖底。
“现在还能进去？”程曦问。
“临水村有人做打捞生意，能不能进塔要问他们。”伙计在水图东岸点了一下，“会馆的机关车只到这里，再往里没有路。”
程曦记下临水村的位置。水图上的第七层位于断口下方，已经落到了整座塔的最深处。
他将货单翻到背面。那里还压着一道颜色极淡的红印，旁边补了两行小字。
逐风商队未按期抵达。
澄渊术塔沉没后，终止追索。
百术令在此刻轻轻震了一下。
【“无风遗刻”线索已合并】
【回风骨最后登记地点：澄渊术塔·第七层】
【第二处核心结构所在地：澄渊术塔·第七层】
程曦将铜制货单放回原位，目光在【未交割】和【第七层】之间停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