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行商会馆后，程曦搭上了前往镜湖的最后一班机关车。
车只能开到东岸驿站。余下那段路沿着湖边延伸，石板早被水汽浸成深色，偶尔还能看见拖船留下的圆木和缆绳。
临水村就在两里外。
村口没有巡界司，也没有供玩家接取委托的告示墙。靠近湖岸的空地上支着十几座木架，晾晒的不是渔网，而是一串串画满符纹的皮囊。几名NPC围在灯下修补潜水衣，旁边还停着两艘船腹宽阔的打捞船。
程曦在湖边问了三个人，听见澄渊术塔以后，他们都指向了同一间铺子。
铺门上挂着半块船桨，柜台后坐着个赤着胳膊的老人，正拿细针修补一只漏气的皮囊。墙上钉满从湖底捞出的东西，碎瓦、铜环、断掉的术杖，还有一条已经锈得看不出用途的机关臂。
“我想进澄渊术塔第七层。”
针尖在皮囊上停了一下。
老人抬头看她。
“去第七层找什么？”
“找一件旧术具。”
“那地方一天能来五六个。”老人重新落针，“能下到第三层的，一个月也未必有一个。”
“差在哪里？”
“第三层往下，就没人去了。”
老人用针柄点了点墙上的皮囊。
“这东西只管让你在水下喘气。定流符到了深处也撑不了多久。澄渊塔断成两截，四层往下全陷在湖泥里。”
他说到这里，针尖朝桌面下方点了一下。
“第七层压在最底下。”
程曦看向墙上的价牌。
避水囊二十银币，定流符三银币一张，雇船另算。她卖掉十份追迹灵弹术式记录，或许能凑出一次下水的钱。
问题是她现在只卖出去一份。
“只雇船呢？”
“去哪儿？”
老人从柜台下抽出一张镜湖水图，摊在两人之间。图上除了航道与水深，还用红线圈出了几处容易卷走船锚的暗流区。程曦在术塔东侧的断口附近点了一下。
“带我到这片水域就行。我先看看附近的水流。”
老人沿着她指的位置看了片刻。那里正好靠近一枚测水标，他把缝好的皮囊扔进木箱。
“正好要去收今晚的测水标。船上还有个空位，五十铜币。”
价格依旧不低，至少还在她付得起的范围内。
【临水村声望任务：回收测水标】
【协助打捞船回收镜湖东岸的三枚测水标】
【任务奖励：免除本次乘船费用，临水村声望20】
“五十铜币呢？”程曦问。
“你要是不帮忙，就是五十。”
“我帮忙！”
老人收起伸到一半的手。
打捞船很快离岸。
船头的两盏符灯依次亮起，光沿着水面铺开，身后的临水村很快只剩下一排昏黄灯火。
掌舵的是老人，船尾还有个负责收缆的年轻NPC。船沿内侧排着六只刻度盘，分别记录湖水深度、流向与测水标承受的拉力。
三枚测水标隔得很远。第一枚挂满了青色水草，年轻人收线，程曦负责用牵引术将缠在标杆上的水草剥开。第二枚附近聚着一群巴掌大的银鳞鱼，船刚靠近便四散游开，只在水面留下一片细碎亮光。
两处水流都偏向西南，拉力刻度也只在收线时出现变化。
船驶到第三处时，靠近船尾的刻度盘却始终停在高位。年轻人尝试转动绞盘，缆绳像钩住了湖底，纹丝不动。
年轻人俯身看了一眼。
“又缠上沉木了。”
“砍线吧。”老人说。
程曦走到船尾，顺着绷紧的缆绳望向湖面。夜色下的镜湖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测水标上的一点青光沉在水下，随着波纹时隐时现。
她抬起回风术杖，引光术沿着缆绳向下滑去。
光团进入湖水后迅速暗淡，照出的范围只剩不到两米。程曦没有强行把它送向更深处，而是让光团绕着缆绳转了一圈。
缆绳并未缠住东西。
它被一股持续向下的水流扯住了。
“下面有暗流。”程曦说。
“镜湖每天都有暗流。”老人没有回头，“这根标用了十几年，拉不回来也不是第一次。”
程曦盯着水下那点青光。
正常暗流会让缆绳偏向一侧，眼前这根却几乎笔直地沉入湖底。更奇怪的是，光团绕到缆绳背面时，火焰状的光尾短暂朝上飘了一次。
水在向下走，里面却有东西逆着水流向上。
她控制光团贴近缆绳，继续下沉。四周的湖水越来越暗，光团也逐渐接近能够维持的最远距离。就在这时，一串细小气泡从下方升了上来。
气泡碰到光团，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银光。
和回风骨留在木牌上的光泽一模一样。
程曦握住缆绳，发动牵引术。
她没有与整股暗流较力，只在气泡再次升起时将缆绳向旁边拨开。绷紧的力道忽然一松，年轻人抓住机会转动绞盘，测水标很快破水而出。
标杆底部完好无损，四片测流叶却同时朝着下方弯曲。
【临水村声望任务“回收测水标”已完成】
【临水村声望提升：20】
【本次乘船费用已免除】
老人接过标杆，脸上的随意淡了几分。
“这不是今晚才有的。”他说，“东岸这几个月丢的测水标，都是在这附近。”
“下面就是澄渊术塔？”
老人看了眼船上的定位铜盘。
“塔顶偏西两百步。这里靠近断口。”
程曦打开任务地图。斜插进湖底的塔身被分成七层，第四层以上已经进水，第五层到第七层则被画成一整片表示淤泥的灰色。
那股向下的水流，刚好落在第五层外侧。
“以前有人从这里下去过吗？”
“试过。绳子刚放到断口，定流符就撑不住了。最后是船上几个人一起把他拖回来的，从那以后，这一片就不再接下潜的活。”
程曦将引光术重新沉进湖中。这一次，她没有沿着缆绳下探，而是让光团跟随那些银色气泡逆向移动。
气泡并非从淤泥里渗出。
光团一路跟到程曦能够维持的最远距离，只照见塔身断口下方一片近似窗框的石影。气泡正从那片黑暗里不断涌出，更里面的情况却被浑浊湖水遮得严严实实。
程曦记下气泡出现的位置，收回引光术。
“气泡是从术塔东侧断口下面冒出来的。明早水势缓下来的时候，能从那里下吗？”
老人对照定位铜盘看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夜里的水一直往下压，明早天亮前会缓上一阵。我们先把人送到断口，再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让年轻人记下坐标，随后才谈起下水的条件。
“我出船、避水囊，再找两个绳手。你点名要找的旧术具归你，剩下的打捞物，村里拿三成。”
“成交。”
年轻人收好坐标，老人随即调转船头。
返航途中，年轻人开始清理刚收回来的第三枚测水标。他掰开弯曲的测流叶，从缝隙里扯出一小块沾满淤泥的黑布。
湖水冲掉表面的泥污，黑布边缘露出几道已经褪色的银线。
程曦接过来看了一眼。
银线拼成了半只负风而行的六足驮兽，与逐风木牌背面的货印完全一致。布料内侧还粘着少量银白色细屑，在符灯下泛着回风骨特有的微光。
【发现逐风商队遗留物】
【追索地点已更新：澄渊术塔东侧断口】
程曦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湖面。第三枚测水标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重新沉入黑暗，再也看不见半点气泡。
逐风商队最后那辆未交割的货车，此刻很可能仍在湖底断口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