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水村后，程曦在湖边旅店下了线。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她给自己设好提醒，简单睡了一觉。再次进入《界域》时，村外仍是一片深蓝，天边刚刚透出一点白。
打捞船已经停在码头。
昨晚的老人守在船头，两个负责安全绳的年轻人正在检查绞盘。船舱里多了三只避水囊和一叠定流符，旁边还放着一套紧贴身体的黑色潜水衣。
程曦换好衣服，将回风术杖扣进背后的固定带。避水囊系在颈侧，启动后撑开一层贴着口鼻的透明气膜。呼吸不受影响，开口时，声音却被湖水隔得含混不清。
老人递给她一根绕过腰间的安全绳，又将三种拉绳信号演示了一遍。
一下停，连续两下回收，三下表示绳子被卡住。真遇到说不清的情况，直接扯断腰间红线，船上的绞盘会将她强行拉回水面。
“记住了？”
程曦依次拉出三种信号。
老人检查过绞盘上的回应，抬手示意可以下水。
船外的湖水冷得惊人。
定流符亮起后，一层很薄的光贴住身体，附近水流造成的拉扯随之减轻。程曦抓住安全绳向下潜去，船头符灯的光很快被水面吞没，只剩腰间那根绳子始终向上延伸。
湖水漫过避水囊撑开的气膜，声音也随之远去。她能听见的只剩自己的呼吸，以及安全绳偶尔擦过衣料的轻响。
下潜最初还算顺利。船上的绳手始终保持着一点拉力，既不会妨碍她移动，也能让她随时确认水面仍有人接应。直到塔身模糊的轮廓从下方浮现，绳索才第一次向侧面偏去。
她抬手放出引光术。
光团在水中只照亮很小一片，飞行速度也比岸上慢了许多。程曦让它停在前方探路，自己沿着昨晚记下的位置继续下沉。
继续下潜一段距离后，暗流开始变得明显。
水并不是从某个方向横着冲来，而是在术塔上方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漏斗。程曦每往下半米，安全绳便会向断口方向偏上一截。
昨晚那根测水标，就是被这股水流压住的。
她让引光术向左移出几步，光团只是轻微晃动；转到右侧时，光尾立刻被拉向下方。暗流并没有盖住整座术塔，而是贴着东侧断口向下旋转。
从正上方继续靠近，只会让自己和安全绳一起卷进去。
定流符表面的光开始闪烁。程曦没有继续直线下潜，而是借牵引术拉住裸露在湖底的半截石柱，贴着塔身绕向东侧。
自身重量被石柱分担后，安全绳不再绷得笔直。船上的绳手也察觉到了变化，放绳速度随即慢了下来。
浑浊水色间，昨晚只能看见一角的石影终于显出全貌。
近处看清后，昨晚那片方正的石影并非窗户。术塔从第五层中部折断，一段外墙向内塌陷，露出的缺口足有两人高。断裂的横梁斜卡在入口上方，下面则堆着厚厚的黑色淤泥。
一辆四轮货车横在缺口中央。
车头已经陷进塔内，后半截仍留在外面。蒙住货厢的黑色篷布只剩小半，残留的银线正是一头负风而行的六足驮兽。
四只车轮仍朝着同一个方向，车架也没有翻覆，只是左侧轮轴被坍塌的石梁压住，车尾才被水流推得稍微偏斜。它更像是原本就停在第五层，后来随着术塔一起沉进了湖底。
程曦靠近货车，篷布下方立刻涌出一串气泡。气流从塔内穿过车厢，再从破损的木板缝隙间逸出，昨晚那点银光便附着在这些气泡表面。
从塔内涌出的气流穿过货厢缝隙，而车身正横在断口中央，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程曦抓住车架试着推动。货车只是轻微晃了一下，埋在泥里的车轮随即带起大片浑水。她立刻停手，等视野重新清晰。
程曦又加了一点力。压住轮轴的石梁纹丝不动，车架连接处却先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她立即松手，绕向货厢背面。
眼下，车挪不开，后门成了唯一入口。
两扇木门已经被水压挤得变形，外面的铜锁却仍然完整。程曦贴近车门，【术式解析】顺着铜锁与门框间残留的纹路展开。
术式解析显示，铜锁与货印相连，门板内部还藏着四根插销。四根插销在术式视野中亮出不同的受力方向。门框被水压挤得向内变形，直接拉动任何一根，都会被另外三根卡住。
程曦取出那半枚逐风木牌，贴上铜锁。
残缺货印无法通过验证，铜锁只亮了一下便重新暗了下去。
她收起木牌，将一枚留痕针卡进两扇门之间的细缝。银针原本只是用来标记地点，硬度却足够撑住门板，不至于让刚刚拉开的缝隙重新合拢。
牵引术沿着门缝探入货厢。
第一根插销纹丝不动，第二根只松开半寸，随即又被门框压了回去。程曦没有继续增加力量，而是让引光术贴近门板，从腐朽木纹间寻找内部阴影。
两道意识各自盯住一侧。光线移动时，四根插销在门后的轮廓也逐渐清楚。
问题不在插销生锈，而是两扇门已经错开。左门向外鼓起，将上方插销压得死紧，右门却陷进门框，下面两根也跟着歪向一边。
牵引术只能同时朝一个方向发力，门板的位置与四根插销的变化却必须一起盯住。
程曦让一重意识操控牵引术，把两扇门缓慢压回接近原位；另一重意识不参与施法，只负责观察插销。哪一根先松动，牵引力便立即转向哪里。
第一根向左退出，第二根随之落下。门板刚要重新变形，卡在缝隙里的留痕针便将它撑了回去。
第三根拔出后，只剩最下方那根仍压在卡槽边缘。程曦稍微放松左门，借水压让门板向外移了半寸，最后一根插销终于露出可以受力的空隙。
程曦重新调整牵引方向。
三声沉闷轻响接连从门后传来。最后一根插销脱离卡槽时，留痕针猛地向外一弹，两扇车门被积蓄已久的水压推开。
程曦早已抓住车架，身体仍被突然涌动的湖水扯得向前滑了一截。腰间安全绳迅速绷紧，船上的绞盘也立刻停止放绳。
她稳住身体，给船上回了一次停止信号。
浑水逐渐散开。
货厢里面没有回风骨，也没有其他货物。
程曦让引光术绕着货厢转了一圈。两侧木板没有被撞破，地板也找不到足以让货物漏出去的裂缝。外面的铜锁虽然失效，锁芯与封货纹却没有遭到破坏。
地板中央只剩四道用来固定长条术具的铜扣。铜扣没有被暴力破坏，其中两道保持开启，另外两道则被整齐地放在旁边。木板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痕迹，从固定架一路拖向货厢前方。
货物不是在沉没时被水冲走的。
有人从货厢内部解开铜扣，将回风骨从固定架上取了下来。后门从那以后便没有再打开，才会连外锁和封货纹都保持原样。
那里原本还有一道供商队内部通行的小门。
小门已经打开，另一侧正对着术塔断口。银色拖痕穿过门槛，消失在第五层幽暗的石廊里。
【逐风商队货车已确认】
【回风骨未在货厢内】
【追索方向已更新：澄渊术塔内部】
程曦举起回风术杖，光团穿过货厢前门，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银白色拖痕贴着墙角延伸，很快消失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刚准备进去，腰间的安全绳忽然被水流扯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