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绳仍带着船上传来的微弱拉力。程曦将它从车架边缘理顺，回拉一下，绳索很快从外面给了回应。
门边的留痕针也在此时失去光泽，碎成细小的光点。背包里只剩最后一根。
程曦握住回风术杖，穿过货厢前方的小门。
第五层石廊向一侧倾斜，半边泡在水中，另一半却积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引光术浮到廊顶，光团表面随即被流动的气流拉长。
避水囊外的气膜轻轻震了一下。
风从石廊深处吹来，挤开积水后，又顺着货车破损的缝隙一路逸向湖面。银白色拖痕便留在水线下方，到了阶梯处才彻底沉进水里。
程曦顺着痕迹下到第六层。
这一层保存得比外面完整，环形走廊围着中央井道，墙上每隔一段便嵌着一枚青铜风轮。大部分风轮已经停转，剩下几枚却仍被气流推得缓慢转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银色痕迹沿着外圈走了半周，最后停在一扇封闭的石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枚巴掌大的凹槽，凹槽四周积满泥沙，中间残留着与货厢地板相同的银白色粉末。
程曦用杖尖拨开泥沙，露出下方彼此咬合的风纹。
【术式解析】随之展开，将凹槽与周围风轮之间的连接逐段标了出来。
【检测到澄渊术塔导流结构】
【可识别结构：41%】
【核心介质缺失】
【主结构无法启动】
货厢里的银**末与这处凹槽完全吻合，回风骨原本应该装在这里，充当整座导流结构的核心。
现在核心没了，墙边却还有一枚风轮在转。它每转过一圈，石门都会跟着轻轻一震。
程曦用牵引术拨动风轮。
轮轴骤然快了半圈，石门也向内挪动了一点。风轮传来的力足以推动石门，沿途裂缝却把它漏掉了大半。
她让引光术贴着地面的风纹扫过去。两串气泡很快从裂口里冒了出来，一处在脚边，另一处藏在廊顶。
霜矢封住下方裂缝。廊顶恰好挂着一块松脱的铜板，程曦用牵引术将它拉到漏口前，再以偏折术从后方抵住。
气泡消失的瞬间，石门重重震了一下。
程曦把安全绳绕过门旁的铜环。偏折力场由一重意识维持，另一重则重新牵住风轮，将它越拉越快。
地上的风纹接连亮起，沉重的石门一点点向内挪动。淤积在门缝里的泥沙被水流卷走，卡在门后的碎石也开始松动。
法力槽下降得很快，脚边的冰层也已经出现裂纹。程曦继续加速风轮，终于赶在两处封口崩开以前，将那块碎石吹进了门后。
船上的绳手察觉到水流变化，绞盘迅速收紧。她借着安全绳传来的拉力稳住身体，石门也在同一刻越过了卡死的位置。
石门轰然开启。
积在第六层的湖水找到了出口，裹着泥沙向下涌去。门后的几道风纹随之亮起，将气流引向一条藏在墙内的完整支路。
程曦放开风轮。霜矢留下的冰层很快破碎，偏折力场也随之消失，石门后的风却没有停，反而沿着新亮起的纹路稳定地流向下层。
她抓住门旁铜环，等最急的一股水流过去，才重新把安全绳绕回腰间。
【你已重新连接澄渊术塔第六层风路】
【风路恢复度：16%】
【百术会贡献：10】
【“无风遗刻”线索已更新】
石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旋梯。
风从更深处不断涌上来，银白色痕迹也重新出现在台阶中央。程曦沿着旋梯走了十几步，腰间的安全绳便到了尽头。
绳扣抵住腰间，再也放不出半寸。程曦拉了两下绳索。
上方立刻开始回收。程曦顺着绳索的拉力退回第五层，再沿原路浮上水面。
避水囊的气膜散去，老人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车找到了？”
“找到了，货厢是空的。我要找的东西沿着痕迹进了塔。”
“其他货呢？”
“也没有。”
老人看向两个还守着绞盘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白忙一早上。”
“乘船费用不是已经免了吗？”
“所以我才叹气。”
程曦将第六层的石门和通往下层的旋梯说了一遍，又指了指已经放到极限的安全绳。
“绳子不够长。”老人听完，低头看了看绞盘，“再接一段，午后水势起来以前还能下去一次。”
“定流符呢？”
“够用。你刚才那张已经快废了，换新的。”
一名年轻人将安全绳从绞盘上放开，靠近末端的一段已经被货车边缘磨出白色毛刺。再多绕几个转角，就算长度够了，回收时也未必经得住拉扯。
他们换掉磨损的部分，又接上一卷新绳，在连接处锁入防脱铜环。另一个人则重新排好绞盘，避免两段绳索在回收时缠到一起。
程曦坐在船边等了一会，法力槽也在回风术杖的恢复加成下慢慢回到安全位置。
老人把新的绳结拉到她面前。
“进了塔底，绳子隔着好几道转角，下面的动静传上来会慢。”老人将绳结又收紧一遍，“超过约定时间，我们直接拉人。”
程曦用力拽了两下，绳结没有松动。
“放心。我对把命丢在这里没兴趣。”
第二次入水，程曦沿着原路直接来到第六层。石门仍保持开启，重新连上的风路将附近淤泥吹开了一圈。
加长后的安全绳依次绕过货车和门旁铜环，传来的拉力比先前迟了一拍，却始终没有中断。到了旋梯口，程曦给船上送出一次停止信号，随后继续向下。
第七层没有积水。
一层不断旋转的风贴着入口铺开，将从上方灌下来的湖水托在半空。水幕悬在头顶，隔着引光术的光，像一面随时会落下来的深色湖面。
程曦用杖尖碰了碰水幕。湖水向下凹陷一小块，很快又被风托了回去。安全绳穿过水幕时也没有受到阻碍，船上的绞盘仍在缓慢放绳。
程曦穿过风层，靴底第一次落在干燥的石面上。
这一层只有一座圆厅。
十二根铜柱围在四周，柱间缠绕着已经暗淡的银色纹路。逐风商队留下的拖痕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圆厅中央，旁边还留着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最初的脚印完整而平稳，越靠近中央，步幅便越乱。最后几步只剩前掌留下的深痕，像是拖着那根回风骨的人已经站不稳，却仍没有把它放下。
脚印尽头坐着一个人。
旧斗篷已经褪成灰白，胸前还挂着半枚与程曦手中相合的逐风货印。他背靠中央铜台，双手紧紧抱着一根半透明的银色长骨。
四周的石面没有打斗痕迹，他身上的衣物仍能辨认出商队制式，只有斗篷下摆早已朽成一缕缕纤维。他抱着货物坐在铜台前，直到身体干枯，也没有改变姿势。
银色长骨每亮一次，离他最近的铜柱便会跟着亮起。微光沿圆厅转过一周，又重新回到他的双臂之间。入口上方那层托住湖水的风，也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回风骨。
【已定位无风遗刻第二处核心结构】
程曦没有靠近。
圆厅里没有怪物名称，也没有生命信息，可那具保持着坐姿的遗骸周围，银色风纹仍在极慢地流动。
她原本已经准备牵动回风骨，看到那些风纹后，又将尚未成形的法术散去。
她让引光术向前移了一段。
柔光落在那张干枯的脸上。
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道缓慢转动的银色风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