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骸睁眼的那一刻，十二根铜柱同时响了。
低沉的嗡鸣沿着圆厅转过一周，原本托在入口上方的水幕向下压了半尺，又被骤然升起的风顶了回去。
程曦留在前方的引光术瞬间熄灭。
遗骸仍抱着回风骨，眼中的银纹缓缓转动。
“交割凭证。”
声音嘶哑，听不出是从他口中发出，还是由四周的铜柱一同送来。
程曦取出那半枚逐风木牌。
木牌边缘亮起微光。挂在遗骸胸前的半枚货印也有了反应，两边的断口隔着数丈遥遥相对。
“逐风商队？”
银纹转得更快了些。
程曦又问：“送货的人是谁？”
遗骸的下颌动了一下。
“梁九川。”
一道风刃紧贴地面扫来。
程曦向旁边让开，风刃擦过她的靴底，在身后的铜柱上留下一道白痕。第二道风刃随即掠过，却在接近木牌时偏开了半尺。
她把木牌举在身前，沿圆厅外侧向前试了一步。
第三道风刃立刻封住去路。
这一次她没有退。偏折力场在杖尖亮起，将风刃推向上方。气流割开遗骸朽坏的斗篷，露出胸前一行几乎褪尽的银字。
逐风商队，梁九川。
程曦停在原地，隔着这段距离展开【术式解析】。
回风骨嵌在铜台中央，银色纹路由它向外铺开，依次接入十二根铜柱。圆厅上方的风层、走廊里的气流，甚至梁九川眼中的银纹，都跟着同一个节奏明灭。
解析视野继续向深处探去，入口上方的水幕随之晃了一下。
只要回风骨离开铜台，整片湖水都会灌进第七层。
程曦收回探向核心的灵能，将木牌放在两人之间。
“凭证在这儿。货也送到了。”
梁九川低头看向怀中的银色长骨。
“交割……未成。”
“收货的人呢？”
“死了。”
“什么时候？”
梁九川的手指在回风骨上轻轻一动。
银光越过铜台，铺在地面上。倾斜的长廊、涌入术塔的湖水，以及几个拖着回风骨向下奔跑的人，接连出现在光里。
有人被水卷走，有人倒在半路。梁九川和最后一名同伴冲进第七层，将回风骨按进铜台。熄灭的风纹重新亮起，涌下来的湖水在入口前停住。
站在铜台另一侧的人伸手接过货印，还没来得及落章，头顶便塌下一块石梁。
画面停在飞溅的血迹上，很快散去。
梁九川抱着回风骨，在这里等了一张永远不会落下的验收印。
程曦看了眼任务里的残篇。第二处空缺仍旧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和眼前这套风路完全重合。
“我不拿回风骨。”她抬起法杖，“把这段术式抄走，算不算动货？”
“不得动货。”
“那就边打边抄。”
程曦将杖尖抵住地面，再次送出灵能。
铜柱间的风骤然收紧。
临摹从回风骨向外铺开，同时，梁九川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落在她另一重注意里。解析进度刚刚出现，他便从铜台前站了起来。
干枯的身体被银纹牵动，速度远比看上去更快。梁九川一步越过数丈，五指间拉出几道细长风线，直取程曦握杖的右手。
偏折术在两人之间亮起。
风线被推偏，斩在石面上。程曦借着反作用向左退开，术杖却没有离开地面。另一边的临摹仍沿着铜柱继续推进。
【结构解析进度：34%】
梁九川再次逼近。
程曦把霜矢送到他下一步的落点。冰霜刚刚铺开，他便强行改变方向，脚下银纹也随之乱了一瞬。
回风骨的光暗下去一截，头顶水幕再次下沉。
程曦没有攻击他。追迹灵弹绕过梁九川，接连撞进三道脱离铜柱的乱流。蓝光在半空炸开，将逸散的风重新推回外环。
水幕停住了。
梁九川却没有停。他踩碎冰层，抬手抓向回风术杖。程曦后撤半步，牵引术同时落在回风骨上，将被他带离铜台的银色长骨重新压回凹槽。
【结构解析进度：72%】
风刃越来越密。
程曦一边移动，一边用偏折术改变风刃的落点。被推开的气流撞上不同铜柱，反倒将几处黯淡的风纹重新点亮。
程曦记住铜柱亮起的次序，将下一道风刃推向正西方。气流撞上第九根铜柱，藏在铜台背面的回流纹随即亮起一半。
剩下的部分始终被梁九川挡着。程曦让一枚追迹灵弹从他右侧绕过。梁九川转身拦截，空出的半面铜台终于落进解析视野。
【结构解析进度：91%】
腰间的安全绳忽然收紧。
水幕连续下沉，船上的人已经启动绞盘。程曦被拖得向后滑了一步，连忙回拉一下。
绳索停住。
老人只会等到约定时间。她看了一眼仅剩的进度，重新稳住术杖。
梁九川已经来到面前。
银色风线从他五指间垂下，将两人脚边的石面切出数道裂痕。程曦没有再退，偏折力场贴着术杖张开，硬生生将抓向杖身的手推开半寸。
藏在他身后的最后几笔终于亮了起来。
【结构解析完成】
【无风遗刻第二处核心结构已补全】
【你已记录旧术结构“回风循环”】
【百术会贡献：30】
四周的风刃一齐消散。
梁九川的手停在程曦腕前，眼中的银纹逐渐褪去。
他低头看见地上的木牌。胸前那半枚货印自行脱落，与木牌合在一起。断口间亮起一线银光，负风而行的六足驮兽终于有了完整轮廓。
“货到了？”梁九川问。
这一次，他的嘴唇随着声音动了起来。
“到了。”
梁九川捧着完整货印看了很久，才把它递给程曦。
“替我销账。”
“回去就办。”
“别走北路。”
“北路有什么？”
梁九川张了张口，身体却先一步散开。银色光点顺着铜柱融入风路，灰白斗篷失去支撑，落在铜台前。
斗篷下面只有一本薄账。
程曦翻开最后一页，四十七年前的那笔货仍停在待验收一栏。
她将货印按了上去。
【回风骨一具，已送达澄渊术塔】
【交割人：梁九川】
【未完成的交割已结清】
【你获得特殊凭证“逐风货印”】
【百术会贡献：20】
腰间的安全绳传来连续两次拉动。
绞盘紧接着开始回收，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程曦把旧账贴身收好，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铜台。回风骨仍在原处，风沿着新补全的循环一遍遍流过十二根铜柱。梁九川消失后，入口上方的水幕也没有落下来。
她抓紧安全绳，任由绞盘将自己拉回旋梯。
穿过水幕时，湖水重新压上避水囊撑开的气膜。第六层、横在断口前的空货车，以及漫长昏暗的湖水依次从视野里退去。
接近水面时，天光先从头顶落了下来。
程曦被两个绳手拉上船，刚解开腰间的绳扣，老人便朝她手里看了一眼。
“东西呢？”
“还在塔里。”
老人脸色一沉。
程曦把逐风货印放到他面前。
“送货的人等了四十七年。总不能刚结完账，我再把货拆回来。”
老人翻过货印，看见背面新落下的验收纹，脸色才缓了些。
“那我们这一趟捞了什么？”
“第五层那辆货车。”
老人看向湖面。
“空车？”
“车架和铜件都还完整。之前说好村里拿三成，剩下的七成我也不要了。”程曦指了指绞盘上新接的绳索，“今天用掉的定流符和这段绳子，按价算给我。”
老人重新打量她一眼。
“那辆车压在石梁下面，拖出来可不容易。”
“第六层的风路已经通了，进出比早上方便。剩下的就是力气活。”
“所以你不去？”
“我看起来很擅长力气活？”
老人低头看了看她握法杖的手，把货印塞了回来。
“行。损耗回村再算，货车归我们。”
“成交。”
两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收绳。老人过去帮忙时，嘴里还在盘算那辆旧货车能拆出多少铜件，脸色总算比刚才好看了些。
程曦在船舷边坐下，重新打开那本薄账。最后一页的字迹正在慢慢淡去，完整货印也在此时亮起，将逐风商队最后一次行程投在任务地图上。
商队原本沿北路前往澄渊术塔，中途却向东绕了两百余里。被他们避开的那段路，穿过了【无风遗刻】最后一幅画面里的战场。
覆盖在地点名称上的墨色缓缓褪去。
【归烬原】
下面还有一行逐风商队留下的小字。
【此地无风，莫循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