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只是泛起一点将要破晓的霞光。
城市就开始逐渐从睡梦中苏醒。
一只猫从墙头的瓦片间跳下来,四只爪子平稳的落在石板路上,扭头看了看平静的街道迈着步子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
它打算像往常一样穿过街面,去巷子对面那家面包铺的后门等老板娘开门。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把隔夜的面包边角料扔出来,又干又硬,但嚼着嚼着也能品出一点麦香。
可今天,它没走到一半就停下了。
它低下头,粉嫩的鼻尖动了动。神气的竖立着的耳朵一下子贴在头皮上,弓起背,尾巴上的毛瞬间炸起,活像是一根短小的法棍面包,它凄厉的哈了一声,转头向着阴影里跑去,一步三回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随后就藏进阴影里再也没出来。
住在街口的铁匠起得与平时一般的早,天没大亮就推开了门,打算去井边打水洗脸。
将门推开冷风与血腥味一同灌进来,他正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往街上一瞥,整个人就立刻僵在了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那只还没放下水桶的手抖得厉害,桶底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就是不知从那栋屋子里传来的一声尖叫。
再然后,整条街都醒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睡意未消的懵懂和越来越浓的恐惧。
有人在喊"死人啦",有人在哭,有人在干呕,有人拽着邻居的袖子颤着嗓子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人已经跌跌撞撞地朝巡警署的方向跑去了。
东街中央的那段路面,此刻在晨光里显露出全貌。
暗红色的,深褐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污泼洒了大半个街面,肢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残破得近乎不成人形。
有几具勉强看得出躯干的轮廓,有几具只剩下一截腿骨和半边肩膀,还有些位置,只有一团浸透了的衣服碎片,底下只有一滩污秽的血肉。苍蝇还不多,但已经有了些苗头,嗡嗡地绕着那些暗色的边缘打转。
清晨的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照亮了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残破的肢体。街上的人声渐渐远了,被警戒线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片压低了嗓门的、嗡嗡如蜂群的议论。
东街的这一天,从一场噩梦开始。
……
东街的杀人事件已经传遍了半个城。
巡警与教会两拨人一前一后地把整条街围了个严严实实,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拉了三层,连墙根底下蹲着的那只野猫都被赶走了。巡警守在圈外,面朝街面,拦着探头探脑的围观民众;教会的人则在圈内,黑衣黑袍,脚步无声地来回走动,偶尔俯身记录什么,神情肃穆而凝重。
巷口摆着几块白布,布下隐约看得出人形,但很不完整。
有的尸体缺了一条胳膊或是少了条腿,有的甚至直接没了四肢,只留下又短又粗的躯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浓得化不开,苍蝇嗡嗡地聚了过来,它们对于腐败的气味要比人们敏感的多,像是已经选好了心仪的餐点,只等人群散去就饱餐一顿。
狄戈站在街中央,双手插在袍子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地上那摊已经发黑的痕迹。他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件花里胡哨的里衬,一身漆黑的教袍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肃穆。
当然,仅限于他不开口的时候。
"一共有十三个人。"
他弯下腰,用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上一道暗褐色的拖痕。
"连个遮掩都没有,直接就在大街上把人撕碎了吗。撕碎之后还挑挑拣拣地吃了些……"
他直起身,歪了歪脑袋。
"这位客人胃口不错啊,就是吃相不太好看。"
多萝西站在他身侧,镰刀收了起来,此刻只披着一件深黑色的斗篷,猫耳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
她轻轻踹了一脚身边神父的小腿根。
“稍微尊重一下人家。”
她的目光落在一具半掩在白布下的残躯上,那具躯体只有半边胸腔连着一条胳膊,剩下的部分不知去向。
"你觉得这次会是谁干的?"
"本地的家伙们都死光光啦。"
狄戈摊了摊手。
"拜某位勤快得过了头的小猎犬所赐,本地那窝蝙蝠一个不剩,连只小崽子都没留下。所以这位新犯案的食客,绝不可能是本地货。"
多萝西沉默了片刻,收回在白布上停留的目光,四处张望:
"……前天抓到的那个呢?"
"审过了。"
狄戈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语气沉下来一分。
"那家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小贵族,祖上三代都缩在这座城里吸穷人的血,胆子比耗子还小。他连东街都不怎么敢来,更别提一口气吃掉十三个人。再说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残迹。
"这种……不优雅的吃法,既不被他们这样自诩高贵的家伙认同,凭他那微薄的魔力,也做不到这样残暴的做法。"
多萝西微微抬眸:"所以,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善变者。"
狄戈点了点头,终于找到目标的他耸了耸肩,看起来轻松不少。
"擅长伪装,嗜食人肉,喜欢把猎物切成……很有趣的形状。这次的手法跟他以往的风格很相像。只不过,以前他只在下水道或者废弃教堂里动手,这回倒是张扬了,直接上了大街。"
"他是在挑衅你吗?"多萝西说。“毕竟上次他自诩是你的老对手。”
"有可能,他向来是个很恶趣味的家伙。很让人讨厌。"
狄戈翻了翻白眼,转过头去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望向巷口那头攒动的人影。
"希望他吃饱了,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不然这里的人们得倒霉一些日子了。"
围观的人群挤在警戒线外面,窃窃私语声像一锅半开不开的水。
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往后缩,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白布底下的光景,还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木桩。
而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有一个女孩。
金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一丝不太自然的银白光泽。脸色苍白得过分,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道中央那满地残骸,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是洁西。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微微发颤。
她能闻到。
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人的气息和清晨的露水味,她依然能闻到那股从街面上飘过来的、浓烈的、甜腥的血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只手,从她的鼻腔伸进去,一直探到胃里,在那里搅动出一阵陌生的、饥饿的、令人作呕的渴望。
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昨天夜里那个梦。
那些飞舞的糖果,那些香甜的、迫不及待跳进她嘴里的糖果。
那些糖果,是?!
“呕……”
她捂住嘴,喉结艰难滚动着把翻涌上来的腥臭东西压回肚子里。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苍白的手指,看见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她变成了一个吃人的怪物。
洁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洁西?"
旁边有人喊了她一声,是隔壁的婶子,手里挎着菜篮,满脸忧色地看她:
"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不舒服?"
洁西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向婶子摆了摆手,转身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可她不敢呼吸得太深。
因为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正从东街的方向飘过来,勾起她的阵阵饥渴。
……
“早上好,我的孩子,你想要,变回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