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的穹顶绘着金灿灿的天使与云朵，枝形吊灯上点着上百根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
管弦乐从舞台下方的乐池里流淌出来，裹着女高音婉转的唱腔，在整座剧院回荡。
多萝西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肘撑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舞台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脑海里不停回荡着白布覆盖下的断臂残肢，以及被鲜血染红的街道。
而他们至今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只凭那些残存的手法特征，勉强拼出一个名字：
【善变者】
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高等血族。一个或许现在正躲在某条暗巷里，咧着嘴舔舐嘴角的血渍，嘲笑着教会的缓慢和愚蠢。
感受到嘴巴里的异物，她呸呸两声将自己咬断的指甲吐了出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咬了很久自己的手指。
舞台上的女高音正唱到高潮，高亢的尾音在穹顶下盘旋许久，像一只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雀儿。
观众们都鼓起掌来，掌声如潮水，铺天盖地。
多萝西转身走回包厢，钻进一旁柔软的丝绒座椅里。
狄戈半倚在另一个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一枚望远镜，正兴致勃勃地往包厢下方的舞台上张望。
身穿剧服的主唱正在俯身告退，其余的人员正在布置舞台，为下一幕做准备。
而狄戈今晚换了一身不太像神父的行头，深灰色的礼服外套，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一截银色的十字架，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摊在阳光底下的猫。
"这段唱得真不错。"
狄戈头也不回地夸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诚心诚意的赞叹。
"你听见那个高音了吗？足足转了六拍，气息一点没抖。要是当年教会唱诗班招了她，我一定天天去做弥撒。"
多萝西没有接话。
狄戈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偏过头来看她。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
"还在想东街的事？"他故作轻松的问到。
多萝西沉默了两秒，开口道：
"天快黑了。"
"嗯，快了。"
狄戈往窗外瞥了一眼，天色确实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橘红色的暮霭沿着天际线漫上来，像血在水中晕开。
"还有一刻钟吧，等到那根蜡烛烧到……"
他指了指包厢墙角烛台上刻着的一道标记线。
"……那儿，就差不多了。"
"到了夜晚，市民们会很危险！"
多萝西严肃的说道：
“我们要做好准备开始夜巡才是……”
"小多萝西，我们不能把整座城市揣自己兜里。"
狄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多萝西的耳尖微微泛红，她别过脸去，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只是……"
"只是担心。"
狄戈从座椅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学着刚才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她。
"我知道。你从小就这毛病，看见别人受苦就放不下，明明自己也是个小不点，偏要把整座城的担子都往肩膀上搁。"
多萝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白天不会出事的。"
狄戈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不再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善变者虽然算是高等血族，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免疫阳光。他得等到天黑，才有可能出来行凶。"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在巡夜开始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喘口气。"
多萝西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平日里被玩笑掩盖住的棱角衬得清晰起来。
他虽然嘴硬着说自己并没有多在意，但是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他其实也在意，他比她更清楚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不肯让自己被压力压垮，也不肯让她被压垮。
"……你拉我来看歌剧，"
多萝西低声说：
"就是为了让我放松？"
"不然呢？"
狄戈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夸张地一摊手。
"你以为我真的是钱多的用不完，那可是三楼包厢，贵得很，我一个月津贴才多少……"
多萝西轻轻"哼"了一声，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变态神父只是想找一个小萝莉陪自己看歌剧消遣。”
多萝西脸上那一刻的柔软转瞬即逝，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不想还没享受够生活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幕间休息的铃声响了，舞台上的幕布缓缓落下。观众们纷纷起身，交谈声、笑声、椅子翻动的声响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狄戈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好了，还有最后一幕，看完就走。"
他拍了拍多萝西的肩，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要不要趁现在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养养神。等出了这门，可就没这么好的光景了。"
多萝西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合上了眼。耳边的嘈杂声渐渐退远，只剩下管弦乐调音的断断续续的琴音，还有狄戈在她身边坐回座椅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时的消遣，确确实实的让她感到轻松了些。
等到最后一幕演完，掌声再次如雷响起，她睁开了眼睛，眸子里那层微微的倦意已经散去，重新变得清亮而警觉。
狄戈站起身，理了理外套下摆，朝她伸出手，像一位正经的绅士要请女士下台阶。
多萝西自己站了起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拍，然后将兜帽重新拉好，镰刀从包厢角落里提起，稳稳地握在手中。
"走吧，变态神父。"
狄戈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揣进裤袋里。
"好，走。去巡夜。"
两人并肩走出剧院大门，身后的灯火辉煌被门扉一夹，悉数留在了暖融融的厅堂里。
扑面而来的，是凉爽的夜风，还有散发着些许刺鼻气味的浑浊空气。
多萝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镰刀柄。
该打起精神了。
